她环顾众人，脆生生的发表宣言。
“诸位亲眼所见、亲身体会，那人乃是确凿无误的域外天魔，所要宣扬的是何等异端邪说。若真如他的心意广传天下，亿兆黎民都将遭受荼毒，永世不得超生。”
解放全人类？打碎一切迷信思想？开什么玩笑！
“哼，那些无知无识的凡夫俗子，如何知晓我等所奉先圣的微言大义？纲常伦理、父子君臣，能维系天下稳定，千载不易。要我看，那王仲淹是昏了头，只为自己苟活，竟放弃夫子的敦敦教诲，替他宣扬歪理邪说，荒谬！”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能渡一切苦厄。这域外邪魔不通正法真言，却以魔王波旬的造作幻境，颠倒真伪，迷惑世人。哼，须得降妖伏魔，不可令其继续猖狂。”
代表儒佛两道，都有主战派的发言。
反而是衣衫华贵的道家青年，眉头紧蹙，一言不发。
同样不出声的，还有四大圣僧、了空禅主等等。
其实也不必说话，他们倾尽全力来打造法阵，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之多，足以媲美一个小国之主，赛过杨广出巡。
一旦发动，谁也回不了头，更无法轻易停止。
“那人既已暴露本来面目，可否请动‘和氏璧’，直接予以降下惩罚，彻底诛除？”
有人提出新的建议。
他们所设大阵的阵眼，便是那块来历神秘的玉璧。
比起寻常人所知的皇帝凭证、传国玉玺，更有一重与此界联系密切的神异作用，却是各家秘而不宣的。
此番既要作为引陆泽入彀的诱饵，同样是洛阳法阵的核心之一。
师妃暄轻轻摇头：“我们并未真正掌握此宝，能发挥到现在的功用，已是极致。且阵法过于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随意调整，恐有不测之变。”
陆泽降临之前，此界并无真正可用的元神法阵。
极少数修为至绝顶的高手，比如三大宗师之类，连外景也难以撼动。
直至“宙光通道”打通，此界壁垒松动，总体上限抬高，可以晋升大宗师之境，与破碎虚空清晰呈现，方有了元神之威的利用手段。
但也要等到他们捕捉了降临者，从其身上得到秘法，才推演完善了利用天地伟力的奇妙法阵。
可以说，陆泽才是造成这世界升格的大功臣。
如今，他们反过来要干掉陆真人，却不算是恩将仇报，而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
师妃暄深吸一口气，断然作出决定。
“无需犹疑动摇，我们仍有大势在手，而其所依仗者，无非是他界奇思妙想，却未必一定适合。终归要看谁的说话声音更大，道理讲的更浅显易懂，且能契合天下人的广泛利益。”
还有一层，给她最大的支持，那便是对人性的洞察。
人都是自私的。
陆泽发表的那宣言、那些场面，看起来令人热血沸腾，可却需要许多人为此抛头颅洒热血，要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个。
放眼世间，碌碌无为者九成九，指望他们觉悟奋起，真正团结一心，朝着某个虚无缥缈的美好愿景冲锋在前，可能吗？
“我不信！”
第333章 人心惟危，来而不往非礼也，仙子看剑
这是洛阳的早晨。
因为战争阴云逼近，加之城内涌入成千上万的武林人物，整个城市内外，弥漫着一股令人焦躁不安的气氛。
师妃暄主持的大阵，名为“曼陀罗真空炼法降魔大阵”，便是利用这股天然的人心力量，制造一种可以压制元神高手的强大攻击手段。
拼真气和对天地伟力的掌控，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把握，此前魔门已经在历阳做了生动的示范，后果大家都看到了。
攻心为上，便是这位静斋传人的剑法高妙之处，也是她赋与这大阵的杀招。
第一击宣告失败，代价是替她主持发动的本门师叔暴死。
这也是白道共同制定的方略，不允许她这位正道种子、洛阳行动的主角儿，出现任何的闪失。
而付出诸如此类的牺牲，也在预料之中，无人对此感到懊悔与犹豫。
“第二招，我绝对不会再让你轻易过关。我便是不信，你真的已经得道成仙，不再有人世间七情六欲和一切烦恼。”
师妃暄的心中升起强烈的战意，不知不觉间，心神深处那道人的印记越发深刻。
更有古怪之处，原本那张俊美无匹的少年本相，竟变得模糊了许多，仿佛蒙上了一层纱笼，再也无法看的清楚。
……
洛阳新都建成以来，当地人再无今日这般的愉悦。
原本，大多数人心怀忐忑，为了即将到来的战争威胁，也为城里不断爆发的江湖仇杀、打斗冲突，导致的生活秩序一片大乱。
物价腾贵，出入都不安全，昼夜有人跃上房顶肆意追逐奔走，不时轰然打穿个窟窿，砖瓦飞射，伤及无辜。
但他们还不得不出门，东都居大不易，少赚一天的钱，家里人都可能挨饿。
越是乱世将近，越要积累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人们怀揣着紧张、焦虑、恐惧、愤怒等负面情绪出门，走着走着，忽然莫名其妙的心中一松。
好像有一只无形大手轻柔的抚过，把那些令人不安、不快的情绪全部带走。
他们不清楚是发生了什么，只是忽然发现心头压力没有那么大，胸口的憋闷松快许多，僵硬的肩头也松弛，腰杆子挺直不少，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好像灰蒙蒙的天空也变得明亮了，呼吸顺畅，脚步轻快而敏捷。
码头上扛大包卸货的人，感到货物没那么沉重了。
推着车吃力行走的人，也忽然有了使不完的劲。
不知今日两餐在何处的乞儿，莫名感到饥肠辘辘的肚皮里，涌出一丝暖意。
而忧国忧民的那些书生，似乎有了无限的灵感。
如此种种，所有生活在城中的人，无论何种职业和身份，都忽然感到有了希望，有了斗志，有了信心，有了奔头。
民心，民意，民力，民志，不约而同的发生巨大变化。
却绝少有人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
……
易容变装走在大街上的双龙，凭借敏锐的精神触觉，发现了一丝端倪。
大阵发动的刹那，他们与天地精神的联系中断，代之以一种晦涩难明的森严意志，混杂却有秩序，繁复而充满逻辑。
如同以往笼罩住天下的门阀士族、九品中正制，壁垒森严、等级分明，把每个人按死在出身之地，半点也动弹不得。
两人所修功法和内心意志，本能的要去抗争这股压制。
“不对劲！”
他们当即主动干预，收束一应修炼功法，将真气内息隐藏到身体最深处，只保留精神感应，小心翼翼的触碰、解读。
得到的反馈，令两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有人在洛阳布下了天罗地网，竟然是如此夸张的法阵！”
他们有历阳花山陷入困阵的经验，此时宛如故地重游，内心那种强烈的震惊，外人是难以理解的。
“我就说嘛，世上哪有那么凑巧的好事，传国玉玺选天子？嘿嘿，骗鬼去吧。”
两人不用猜也不敢试探，只确定这法阵代表的可怕力量，远非他们此时所能应对。
当然，若只是冲他俩下手，犯不上弄出如此大的阵仗，想必如之前猜测那般，所图甚大。
不过有句话说得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老子管他洪水滔天，爱咋咋地。
两人不再过多忧虑，将其抛在一边，自顾自的去往目的地。
寇仲快到洛阳总管府时，忽然再次感到异常波动。
精神感应下，那股令人不安的威势陡然减弱，另有一道发自天然的由衷喜乐油然而生。
不是自身情绪激荡，而是从精神层面直接传递来的微妙感受。
追踪而去，发现那感受的源头，竟是旁边擦身而过的人。
“不对，还有更多的人，也是一样！”
寇仲惊诧之下，连忙观察更远处的其他人。
他发现，无论身在何方，男女老少，武功高低，地位尊卑，全都向外传递着一股乐观豁达、爽朗愉悦的情绪。
他们的面容明媚舒展，步履轻快，胸膛挺高，连打招呼的声调也提高加快。
放眼周边，整条街道乃至小半个城区，一下子陷入了大范围的欢悦气氛之中。
原本挺胸叠肚、黑着死脸的门卫，此时也不自觉的流露出一抹微笑。
之前，他看着寇仲这浑身凶悍的壮汉不像好人，想要挥舞长矛驱赶来着，现在竟有了多问一句来意的兴致。
如此巨大的变化，似乎在一息之间完成，却又隐蔽晦涩，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也无从防备，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发生。
如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
“简直神乎其技，不可思议，难以想象。”
寇仲不假思索，自然而然的想到一个人，丑脸绽开灿烂的笑容。
“定然是道爷亲来洛阳，除了他，天下间还有谁能有如此手段？”
他原本暗藏心底的一丝忧虑，竟瞬间烟消云散。
心神大定之下，他索性放弃伪装，两手用力揉搓面颊，三下五除二，把运功改换的骨骼肌肉恢复原状，显露出威猛霸气的青年统帅本相。
那上前准备打招呼的门卫，忽然看到这变戏法儿一般的场景，惊愕的呆愣当场。
“哈哈，不用想太多，一点行走江湖的小把戏而已。烦请这位大哥进去传个话，就说少帅军统领，扬州寇仲，前来拜会王尚书。”
“啊，啊，少帅军……什么，你是寇仲？！”
门卫虽然身份低微，却也懂得带眼识人。
平日里下值之后，与兄弟们喝酒吹牛时，自然少不了议论天下英雄。
那些出身高门大姓的，他们自然羡慕不来。
双龙这种草根阶层的混混，数年之间崛起为天下义军一部，更转战大半个大隋南北，击败包括宇文成都在内的诸多高手，杀了符真符彦和四大寇，撵的萧铣狼狈出逃……
凡此种种，战绩多不胜数。
加上两人的不断奇遇，运气好到逆天，全都成了社会底层羡慕敬仰的对象。
有关两人的过往经历，被人编成故事广为流传，成为街头巷尾长久不衰的热点话题。
如今，超话的主角儿居然站在自己面前，真如粉丝意外碰见了偶像，恨不能当场冲过去抱住大腿……
好在大隋朝没那风气，另外人家王尚书的门卫也非同寻常，多少有军职在身。
激动过后，那人按下狂跳的心脏，先行恭敬问好，同时暗中打量寇仲的身形样貌，果然如传说中一般高大雄俊，只差一副金盔金甲、丈八长枪。
虽然一身朴素麻布衣袍，却遮不住包揽乾坤的霸气格局。
应该没错了。
“请寇少帅稍等，小人这就叫门通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