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陪着笑脸，转身用力拍门，高声叫出来人身份。
里面自然有人响应，并从侧门窥觑观察，确认无误，飞奔往里面通传去了。
高门大户，院落重叠，规矩森严，每道门都有专人负责，不允许胡乱穿越。
寇仲耐心等候，却也没过太久。
只听有急匆匆脚步声传来，侧门咿呀开启，当先迎出一人，正是王世充的亲信、此前在东平见过一面的郎奉。
“果然是寇少帅驾临洛阳，真正稀客！”
郎奉长相普通，修为不俗，也有一副猛将格局，言笑之间却爽朗豪气，令人一见便生好感。
两人以江湖礼节相见，寒暄往来的当儿，院内人已经听到其刻意抬高的调门，并把正门打开。
厚达半尺的硬木嵌铁门户，此时缓缓往内退开，门轴吱吱呀呀尖叫，显然许久不曾开过。
正门迎宾，足见隆重。
轰然停顿后，一缕飞尘随风吹走，两队精兵侍卫当先涌出，列队排布。
王世充一身锦衣华服，龙行虎步，一马当先，在数位亲信将领陪同下，大步迈过门槛。
看到寇仲，他的微黄双眸闪过一抹精光，脸上却是一派森然肃穆，沉声喝问。
“少帅何其不智，居然孤身来本官面前，莫非不知你们兄弟的名字，仍旧高悬朝廷钦犯的榜单之上么？”
说话的同时，王世充身上涌动摄人威势，好像随时要下令围攻捉拿一般。
两侧与身后的几名年轻将领，也勃然作色，蠢蠢欲动。
寇仲却心中一哂，大家都是聪明人，你连大门都敞开来，亲自迎接出府，故作姿态给谁看啊。
脸上表情不改，爽朗大笑着张开双臂。
慨然道：“王尚书志在天下，又如何会受些许陈规陋习的拘束？不知府中可有备好丰盛酒饭，小弟起得太早，却还未曾吃朝食呢。”
“哈哈哈，果然不愧是横行天下的双龙，豪气过人，快快往里面请。”
王世充变脸如翻书，竟换出一副亲昵嘴脸，降下几级台阶，过来把住寇仲手臂，转身往府中行去。
几名年轻人一脸愕然，郎奉等将领却似乎早有预料，各自摇头微笑，紧随其后
穿过两重院落，在主厅分宾主落座，寇仲这才发现，不只是有王家的亲信和宗族成员，另有欧阳希夷等熟人，以及道人、女人、江湖高手，济济一堂。
“少帅来的正巧，本官正与众人商议洛阳攻防大事，想必你今日来访，也是为此？”
王世充介绍过众人身份后，略去寒暄不提，直奔主题。
寇仲目光闪动，出人意料的跳到另一个话头。
“在下以为，尚书大人最好先做好自身防御，加强对皇城内独孤氏的防范，否则恐有不测之祸！”
王世充被他突如其来一句，说的惊愕当场。
旁边的王家长子王玄应忍不住叫起来：“休要用那些不入流的话术来夸大其词！如今宫城内充其量只有三五千人，他们一举一动都在我等掌握之中，又有何能为？”
王家亲族大多数不以为然，只有小儿子王玄恕，像是听进去了，露出思忖之色。
欧阳希夷等人眉头紧皱，似乎不能理解他为何做此虚言恫吓。
寇仲摆明是来谈合作的，却开口先把气氛弄僵，对他没好处啊。
“呵呵，大公子才干卓著，对皇城情报掌控必定不假。可诸位是否知道，独孤阀如今第一高手，已经不是尤楚红？”
“不是那老太婆，还能是谁？”
听他一句话又转向独孤阀的高手，众人越发迷惑，但透露出的信息却有些惊悚。
王世充原本不以为然，捻着须髯做莫测高深状，此时陡然醒悟。
眼前这年轻人怎会无的放矢，而独孤阀……以前似乎有个从学宫出来的！
他险些揪断胡须，身子猛然前探，厉声喝问：“你是说那个独孤凤？”
寇仲肃然颔首：“学宫大祭酒曾言，真人有过批语，说天下能以剑法破碎虚空者，独孤凤必为第一。”
破碎虚空！
这近乎神话传说一般的传闻，数百年来一直不曾断绝，却很少有人能够做到。
如今天机遽变，异域之门洞开，天外邪魔都有降临，而大宗师也纷纷晋升，可知此道大光，再非虚无缥缈。
即便如此，对大多数武者而言，那仍是高不可攀的绝巅，只能仰望慨叹。
寇仲却言之凿凿，守和真人给出如此批语，那近乎金口玉言一般，再无可疑之处。
“不只是她的剑法有成，甚至可能已经治好了尤楚红的哮喘病，令其武功更进一步，直追昔日三大宗师的境界。”
好似还嫌打击不够狠，他又加了一码上去。
王世充腾的站起来，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若是此二人潜行入洛，突然对他发动斩首刺杀，偌大的王家，谁能相抗？！
身在千军万马守护的府邸，明里暗里无数高手环绕，他却不寒而栗，仿佛随时有剑光袭来，斩掉自己脑袋。
王世充也顾不上身份尊崇，年纪相差巨大，转到正面，冲着寇仲郑重一礼。
“少帅定有良言妙策，还请不吝赐教！”
……
洛阳街头，陆泽从客栈出来，沿着洛水河岸慢悠悠的闲逛。
感受着往来人群发自内心的喜悦，他的脸上露出淡淡笑容。
“虽然只是一夕宽慰，百十万人同欢乐，不知能创造多少社会价值，却也是功德一桩。”
唯独一点遗憾，没有天花乱坠、玄黄之气降临。
好在，他的道行依然因此而精进。
到了如今的修为，每前进一步，都需要气运、机缘、力量、磨砺的同时加持。
所以说，修道易，成道难。
对方摆下的降魔大阵，对他是一种压力与威胁，同时也是增益修行的资粮，不可多得，更不能错过。
重压之下临阵突破什么的，他陆真人最擅长不过。
“既然你们如此盛情招待，贫道怎么好空手做客，便也礼尚往来。”
陆泽站在天津桥边，遥望皇城的重栾殿宇，随手折下一条柳枝，往水中一点。
“贫道有一剑，请师妃暄小姑娘品鉴。”
第334章 徐子陵悟道，斩情三剑，第一斩我
大运河修通之后，洛阳已成北方最繁忙的航运中心，百舸争流，千帆蔽日，好一副盛世美景。
“和氏璧”与代天选帝的大戏开场，此地汇聚的天下群雄之多，堪称历年之冠，远比皇帝杨广驻跸之时，还要多上那么几分。
徐子陵来到城外码头，原本的打算是，接应一下今日抵达的“临江歌舞团”船队。
从昨夜的经历判断，这里相当的不太平。
纵然纪倩三人武功修为已有相当火候，架不住如今冒出来的老一代宗师太多，兼且有和祝玉妍这等魔门巨擘窥觑，难说会发生什么意外。
人还没等到呢，忽然察觉到天象异变。
徐子陵的精神感知比寇仲更敏锐，故而，先接触到师妃暄发出的“第一剑”。
那种聚集万众真实心意的负面情绪，险些把他冲击的心神失守、走火入魔。
好在“太阴神功”的根基足够稳固，令他霎那间醒悟，及时将心灵浸入“井中月”之境，同时观想太阴真形，将一道纯阴月华映入心海。
如此虚实并用的手法，成功凝聚为一道刚柔并济的心灵防线，更以水镜倒映折射所有冲击，自我真意超拔其上，误打误撞的剥离后天意识。
识神退隐，神识显现。
此乃修道者胎息返照之后，更进一步才有的修为境界。
他们哥俩得益于《长生诀》，从一开始炼神还虚，起点高的离谱，故而能在短短数载狂飙突进，达至此等境地。
那不只是单纯的神识感应，而是真切凝聚身神的妙境，某种意义上，开始追赶陆真人的脚步。
只是根基不同，未来成就有巨大差异。
有此太阴凝神的照应，徐子陵成功避过那斩绝元神的一剑，跟着又体会到，陆泽破招立论的浩大宣言。
普通人对此无知无觉，只是莫名其妙的心头一松，情绪好转。
徐子陵却从那千万个闪耀金光的身影之上，返照出自己悲惨的童年遭遇。
艰难困苦，古今并无不同。
差别在于，那些人勇敢的站起来抗争，不惜牺牲的拼搏向前，哪怕半道上倒下，也要为后来人铺就前进的阶梯。
此等伟大的牺牲精神，这般改天换地的壮志豪情，正是这时代人做梦也想象不到的。
后来也有失败，也有跌入崩溃的边缘，但是那股意志始终还在，一直在鼓舞着更多人前赴后继，不屈不挠的努力奋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生命是如此脆弱，又是如此坚韧。
人的意志这般卑微，却又能变得如此强大。
那是一种天灾也难以压垮的坚强，是死亡也不能令其屈伏的坦然、慷慨。
徐子陵几乎不假思索的靠近，接触那些闪耀的光芒，晃动的身影。
神识凝聚的手颤巍巍的抚摸，试图从中得到一些启迪，获取一点温暖。
这时，有宏大的歌声传来。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
徐子陵好似被火炭烫伤，猛地缩回了手，不由自主的心生怀疑。
“我真的可以吗？还有我们这个世界，这些凡人？”
“他们也是凡人，他们创造了奇迹，他们还会继续奋斗，一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我坚信，你也要相信。”
徐子陵似乎看到一张模糊的面孔，冲他露出和蔼的笑容。
那笑容充满温暖，如母亲般的宽容，如父亲般的可信，带有无尽的鼓励，令他莫名的想到学宫里某些书中的只言片语。
那是陆真人亲自订正编纂的一些零散文章，似乎经过精心的修改和删减，却仍不免留下痕迹。
思想与智慧凝结的光辉，一定会留下痕迹，不可能彻底抹去。
徐子陵似乎悟到了什么，释然的露出笑容，看着那金色洪流浩荡而去，歌声久久回荡不绝。
回过神来时，他仍站在洛水岸边，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