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情摆在那里，一千年后发生的，现在其实都有，且更加原始、野蛮、粗糙而直白。
如果说佛门众僧早已习惯，认为几百年来皆如此，那么陆泽把佛经原典一篇一篇的贴过来，衍化的影像画面无比真实。
再对比他们现实中干的那些烂事，诱惑皇帝出家，煽动百姓作乱，搜刮民脂民膏，欺诈善信财产，乃至败坏人伦，藏污纳垢……
只要不是傻子，全都明白了陆泽这一剑，到底在问的什么。
“你们嘴上宣扬的、所奉行的所谓佛法，所谓正道，早已偏离释迦摩尼佛所传的真经佛典所述。你们算的什么出家人，算的什么佛修，装的什么高僧大德？”
若说某个人自己并未做那些烂事，慈航静斋也好，净念禅院也罢，乃至四大圣僧在内，都是佛法精深的正经修持者。
那么，他们修的是哪一门哪一宗，是他们对还是佛祖错了？
若说佛学进入中土，因时因地不同，产生适应性的变化，那么可否抛弃原典教条，可否别把人家乔达摩.悉达多王子挂在嘴边，自成一体，另开一派。
就像前代的竺法庆、慧晖，现在的高昙晟一样，干脆弄出个弥勒佛降世，大乘佛法别传，什么念佛持戒都不要了。
曰“杀一人者为一住菩萨，杀十人者为十住菩萨”，传言“新佛出世，除去旧魔”，烧寺院，焚经像，杀僧尼。
“屠灭寺舍，斩戮僧尼，焚烧经像”，“合狂药令人服之，父子兄弟不相识，唯以杀害为事”。
若说后两者为邪魔外道，披着袈裟外衣行波旬魔王之事，要大加唾弃痛斥，该当以雷霆手段将其诛灭。
那么，除却直接杀人的行为以外，你们做的孽、害的人就少了么？
同样是所行非法，非佛传经本意，从严格意义上讲，又有什么不同？
一连串的质问，带着犀利绝伦的剑意，绵密坚韧、连续不断的冲击过去。
若说此前印刷术尚未成熟，佛经多半靠抄写，谁家也轻易凑不齐全套经典。
如今陆泽先广传雕版印刷，佛门有钱有人，最先引入并刻印《大藏经》，此时第一版都印了千百套出来，有点实力的宗族和寺庙，全都有收藏。
作为学佛修行者而言，这是天大的幸事，需要专门开个法会来庆贺的。
但现在陆泽一剑刺来，四大圣僧恍然醒悟，原来早早打着埋伏呐！
以前还能说没见佛法原典，现在教典齐全，你们竟不照着做，那岂不是成了波旬所言，披着袈裟装佛子的魔徒魔孙？
换做平日里，他们尽可以凭借“因明学”来辩论一番，或者“白马非马”的一通蛮缠搅合，糊弄过去。
可惜陆泽只论剑法，不讲嘴皮子功夫。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关键是，这里有数十万人、亿万个念头为评判，不能光听谁的一家之言。
平时能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那些无知善信。
现在直面人的灵明本心，尤其是陆泽先行以无量生机洗刷过的心灵意识，绝不会轻易被其迷惑。
是与非，对与错，历历分明。
这剑招不见光辉，却又犀利绝伦。
代替师妃暄掌控第二问的，是一名出身广化寺的高僧，也算苦修有成、佛法精湛，甚至可说是辩才无碍。
面对陆泽的剑招质问，所有证据明晃晃摆在面前，几十万人、亿万个念头的质问，如泰山压顶，狠狠冲击在他的心神之上。
这老和尚诚于本心，自知无法用任何借口来辩驳，苦叹一声，心神俱毁，双目流血，口诵佛号，当场圆寂。
他算是代替师妃暄受难的，不然换成那小姑娘，更无法承受这些可怕的信息洪流降维打击。
归根到底，她和这里的人限于时代环境，佛门生活条件太优越，享受到的诸多供养远超寻常百姓，而周围人近乎完全隔绝了她或他们与真实世界，令其所见所闻，都是片面的。
或许在行走江湖之时，能看到一些民生疾苦，却下意识的与战争、杀伐、纷乱联系起来，越发坚定寻求和平之道的信念。
可那些香火鼎盛的寺庙宫观，那些精致华美的菜肴衣装，真的考虑过其来源，背后沾染了多少的血腥污秽吗？
……
“吆，又死了一个，这回可要好生看着，究竟能否魂归灵山，或者坠入十八层地狱。”
陆真人不修口德，借助法阵与剑招感悟对方状况，察觉到生机断绝的信号，嘴里幸灾乐祸。
不过他是半真半假，确实也以元神感知天地变化，没有任何异状。
这里没有灵山盛景，没有佛光普照，无人接引超度，那和尚死的十分干脆，形神俱灭。
“哎，这却是何苦来由，好好吃你们的斋、念你们的佛不好吗，非要来招惹贫道，自寻烦恼。”
陆泽还摇头叹气，好像有多么惋惜似的。
暗地里，他把预备下针对道门与儒家的两种后招，暂时按下不动。
三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时代多数是妥妥儿的反动势力，不过劣迹远少于佛门而已。
……
洛水中，一条小船上，两鬓星霜的中年男子，背负双手，傲立船头。
其强大精神异力感知法阵，甚至捕捉到那高僧圆寂的征兆，忍不住仰天狂笑。
“活该！”
第338章 仇人相见，恩怨纠缠
这一身矛盾气息的落拓文士，正是隐遁多日的石之轩。
他从东平郊野得了陆泽所赠玄珠，借此开辟玄窍、勾连元海，窥破其中精气奥秘，修为一日千里。
短短数月时间，便把自身缺损修为补足，并更上层楼，直追三大宗师。
此时，陆泽与向雨田在大沙漠中一番动作，打通“破碎之门”的动静太大，给与天下高人的启悟良多。
三大宗师正式晋级“大宗师”之境，石之轩也彻悟昨日之非，不但把精神分裂彻底治好，还借此悟出全新功法，于精神异力层面再做突破。
他的“不死印法”再非往日的幻术，而是有了化虚为实、弄假成真的妙用。
除此之外，更将一身所学融会为七势，暂名为“不死七幻”。
说是七招，实际是七种包罗万象的武学理念，基于他的“不死印法”增演而成，更由此创造出诸多化用之法，一时难以尽述。
总之，此时的石之轩已超凡脱俗，再不受困于花间、补天和佛门三种思想的割裂，其信念意志自成一体，再无可撼动。
洛阳“和氏璧”之谋，他始终冷眼旁观，并未做丝毫的干涉。
内心深处，他也对陆泽这位域外来客颇多疑忌，若有可能，彻底除去此人是最好。
从杀死的降临者那里可知，外面世界广大无边，神仙满地走，诸天任遨游。
相较而言，区区大隋天下，不过沧海一粟。
这也符合佛道所吹嘘的多元世界理念，令每一个有上进心的人，都能有无限的未来可以期待。
石之轩的思维却与一般人不同。
他半辈子奉献给大隋，哪怕杨广被困雁门关时，整个江山已经朝着崩塌的深渊坠落，他仍旧不忘了出谋划策，希望能进一步分裂东突厥，令其彻底失去威胁中原的可能。
站在大隋和以后大唐的立场，他做得再正确没有了。
立下如此不世功劳，却被人当成最邪恶的魔门巨擘，一旦发现真身，立即围追堵截，欲杀之而后快。
公平么？合理么？值得么？
石之轩压根不去想。
他的脑袋里，只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执着，做一切事情都无愧于心，无离于道。
没了儿女情长的牵绊，只有促成大业的信念。
谁敢拦在前头，神仙佛陀，也照杀不误。
陆泽与师妃暄的“斗剑”，其实也代表这方世界土著与天外来客的斗法。
杀死那些只会劫掠的降临者，只当是杂兵喽。
陆真人这种立下学宫、传道授业，试图将自家理念推广宣扬，替代旧有统治制度与思想，才是大家共同的敌人。
因此，石之轩对他没有感谢，只有欲杀之而后快的敌意。
不，严格来说，那也不算敌意。
陆真人挡了他的道，如是而已。
……
石之轩的大笑声直入虚空，传遍“曼陀罗真空降魔法阵”的精神世界，却并未在现实中惊扰哪怕一只鸟雀。
他没兴趣对凡间俗人显圣，只想让有资格参与这场盛会的人，觉知到他的存在。
以前他还要偷偷摸摸，潜踪匿形。
从今往后，他“邪王”可以光明正大的现身，无惧一切围攻。
这般嚣张大胆的举动，登时引来无数关注的目光。
洛阳之会，前来的高人多如过江之鲫。
只要有宗师级的修为，或者精神天生敏锐强大之人，都能察觉到法阵的存在。
当陆泽与师妃暄动起手来，二者掀起的元神冲击极为剧烈，连寻常一流高手也被惊动。
但他们基本无人敢掺和进去，反而小心翼翼的隐藏自己的存在，收缩精神触角，只敢从旁窥探交手过程，从中参悟学习，把握双方变化。
两尊巨人在斗殴，小人物贸然靠近，随时可能被拳脚掀起的狂风刮走，或者干脆一脚踩死。
那才叫悲催。
两问两剑，也在同时拷问这些人的本心。
整个过程，所有人都看的心惊肉跳。
易地而处，他们一招也接不住，当场死掉是必然。
而陆泽展露出来的东西，才真正是惊心动魄，令人心胆俱裂，世界观崩塌。
还能如此？
怎能如此？！
不能如此！！！
所有人都是现行规则的既得利益者，都要守护自己出身的阶层与阵营，确保整个未来不会有大的变革，如此方能父子传承，代代不绝。
陆泽想要撅了大家的根，创造一个看似美好、实则对上位者充斥条框限制的未来，这如何能成？
于是，看到先后两位佛门高人圆寂，他们不免生出兔死狐悲的念头。
这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情绪波动，普通人难以察觉，但对陆泽而言，却如黑夜明灯一般清晰。
他对这些人的存在置若罔闻，反而是石之轩那一声“活该”，充斥着讽刺意味，却没有幸灾乐祸的念头，才稍微觉得奇怪。
不过马上想通了。
换一句话来解释：“你们这群人何等的愚蠢，居然想用此等手段来对付守和真人。莫非聚集如此多的英才俊杰，竟没有想清楚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什么道理，石之轩没有讲，他相信很快所有人都能看到。
只是，他的狂笑神念传播开来，不但惊动了所有法阵主持者和窥觑者，更惊动了对他恨之入骨的那个人。
“石！之！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