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她原本澄澈通透的心境之中，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冲动。
那是对陆泽的不服气，对其不顾身份的下作手段的不忿，从东平初见即留下的一丝心理阴影。
此前曾以为已经完全消除，此时却又从她心神深处悄然浮现出来，并将那道人的模糊影子刻印的越发清晰。
“原来，我一直未曾放下。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师妃暄恍然而悟。
“心有灵犀”，不是单指对人事与力量的敏锐，还有自悟本心时的静观内省。
正所谓“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靠的便是这股子敏锐自察。
而她的心境晋升，其实受到陆泽的影响与刺激，暗中留下了瑕疵。
非是靠其个人修为如魔道侵蚀，而是针对慈航静斋《剑典》与其行动逻辑的天然偏差，引导产生的自我怀疑与自我修复。
这股动力源自本心，非他人强力所能轻易扭转、限制。
众人刚刚以为已经确定无问题，实则在他们放松的一刹那，发生最大的变数。
“我要试一试。”
师妃暄轻声呢喃。
动静极小，众人以为听错了。
那尼姑却蓦地变了脸色，伸手再去抓她脉门。
师妃暄稍微晃动，轻易避过她的必中一抓，转身看向屋内所有人，目光澄澈而坚定。
“我要全力投入，不论结果，只想经历整个过程。”
言出真心，与意志合同。
她主动触及心神中那尊影像，把这决定传递过去。
恍惚之中，那人影似乎显露出笑容，有个清朗声音传来：“善。”
轰……喀嚓！
外面响起一道雷霆，电光闪耀的天地一片白亮，透过窗户照射入禅堂，把所有人的脸色映的光怪陆离，喜怒不定。
“誓约已成，不可反悔。”
天津桥畔，洛水河边，陆泽手中的柳枝化为灰烬，纷纷扬扬撒入水中。
“有全城数十万人为见证，希望你能言出必践，否则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哦？”
陆泽脸上露出轻快笑容，抬头看了一眼迅速汇聚的乌云，道道电蛇在其中蜿蜒穿梭，隐隐有天威聚集。
不过并非冲他而来。
他催动升华全城水汽，造成数十里范围内的小气候剧变，形成一场短促的雷雨，乃是自然现象。
但在佛寺禅堂中众人看来，这是个人盟誓受到天地认可的征兆。
虽然他们各个学富五车、修为绝顶，却始终对冥冥不可测知的上天，心存敬畏与信任。
对天下凡俗众生可以用奇巧手段，对老天爷，乃是诚实稳妥一点的好。
四大圣僧无奈的摇头，同时合十念佛：“阿弥陀佛。”
那尼姑收回右手，脸上显露担忧之色。
“事已至此，只好顺势而为，最好能在接下来的两招内，将其重创。”
其余人多半点头，唯有那青年道人面色肃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
师妃暄果然非常人，一旦下定决心，振作起来相当之快。
她清晰感受到心神联系者的浩瀚念头，仿佛一柄绝世神兵悬在那里，只要她行差踏错，当即雷霆斩杀。
“我能不计后路，孤注一掷，这第二剑，看你如何抵挡。”
“开始吧。”
事到临头，师妃暄的语气淡淡，平静如常。
了空禅主紧闭双眼，身上隐隐显露一重金光，手里拿着铜锤，往面前的精巧铜钟轻轻一敲。
~~~
清脆悦耳的声音在禅堂响起，如同座师授课前的提醒众弟子集中精神。
但在传出外面后，那响声却越来越宏大、越来越悠扬。
绵密的高频振动，在其浑厚无匹佛法力量加持下，传遍寺院，传过里坊，传出街区，传遍洛阳，乃至透穿大阵，直至远处的数十座禅院。
不只是外面的音波震荡，还借助法阵之力，一霎间传遍洛阳无数人的心神深处。
这时代，信佛者的比例多到离谱，道门儒家都要退避三舍、瞠乎其后。
法阵内外数十万人力，起码有一多半是信徒，或者至少烧过香、拜过佛，上过供奉。
无论哪一种，只要有所牵扯，自然生出感应。
四大圣僧首先唱响佛号，成千上万的僧众紧跟念诵，随即引领数十万人心底默默的赞颂，他们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来曾经看过的宏伟塑像、佛法庄严。
有此先入为主的记忆与念头为引导，师妃暄的第二剑顺势斩出。
这次是引导所有人回溯自身所受苦痛，因此而生的种种苦难与悲伤。
众生皆苦，苦从何来？
生而为人，为何一定要遭受这许多的折磨？
你守和真人自修自了也就罢了，如今设下学宫、教授知识，却帮助许多人平白增加战争能力，导致无数杀伤死难，这就是你的道吗？
裹挟着无数痛苦念头，同样的诛心之问，犀利狠辣的劈斩出去，又一次冲向陆泽的元神。
“我做的事情，我认。”
陆泽没有丝毫犹疑，坦然面对那汹涌而来的的又一次浪潮冲击。
他也不弄任何机巧，只把自己所为袒露展现。
“若天下能早得太平，田地出产倍增，能吃饱穿暖，人人可得读书学习机会，不再以血统家室出身定未来生死祸福，子孙后代也可安居乐业，不必担心被门阀士族当猪狗肆意屠戮践踏。”
“如果可以实现这样的未来，你们会如何选择？”
陆泽不答，反给出一问。
跟着，又冲师妃暄发出自己的第二剑。
“你要践行和平之道，但所作所为必将牺牲门派利益，甚至可能颠覆正道的名誉脸面，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如此，你还会继续做吗？”
第337章 诛心之问，以理服人，又死一个
陆真人一直讲究公平合理，有来有往。
他是修道者，到了一定境界之后，是不可以撒谎骗人的，因为骗不过自己本心。
这也是大多数修行者必经之路。
诚于己，诚于法，诚于道。
他把自己践行的入世之道摊开来，任由那些念头代表的意识审阅、检视。
有临江学宫、百工学堂教授的课程内容，有属于他麾下的工坊、船厂和大片的耕地。
这些东西是他直接能干预，却由大祭酒鲁妙子和副山长王通具体负责。
从大儒到学生，从上工大匠以至稚龄童子，全都在一套管理体系和规章制度下，生活、工作，学习进步。
短短两年间，数以万计的人脱盲成功，学会基础的读书写信。
数十万人改善了生活条件，不再遭受官府豪强的欺压凌辱，能够安居乐业，繁衍生息。
推而广之，在历阳、丹阳与江都，大量的合作社与农垦军团建立，统一规划的农田水利和集体协作，带来一年两熟的数倍增收。
肉蛋奶、鱼虾蟹，大量高品质蛋白与肉食的摄入，新生儿更加健康，夭折比例呈断崖式下跌。
关键是，没有人溺婴！
在岭南、江南、河北山西，乃至关中河洛，无论是门阀世家还是义军魁首，凡是接受学宫《农工全书》的，即便没有大面积推广，也会暗中做小范围的实验。
在优化农田水利、良种培育和灵丹肥料三板斧下，粮食产量暴增，立体种植与养殖业协作，田地与桑蚕收益翻倍提高。
虽然这些效益多半落入大户手里，具体劳作的百姓，终究能得到一份好处。
有了更多农业产出，有更多剩余价值作为交换，商业贸易繁盛，工业深加工拉动。
兵强马壮、丰衣足食，导致各路人马战斗力爆表，连着甲率和百炼钢兵器比例都激增。
更别提海运的开辟，东南捕鲸业的兴盛，大量油脂皮革产品和罐头的畅销，令沈法兴、李子通两个实力派山头，竟变成了鱼、盐产品的超级巨头。
为了继续从学宫获得更多技术产品，能得到守和真人的关照与保护，所有这些巨头们，都选择了适当提高治下百姓的生活条件。
便是这一点点的优待，也是发前人之未有，对于千百年来习惯了压榨奴役的平民百姓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奇迹。
而这一切的变化，都来自那位被斥之为域外邪魔的守和真人。
什么邪魔外道，咱们老百姓不懂那个，只要他能为咱带来实惠好处，就信他！
道理话术未必能说服人，而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事实，才更容易取信。
陆泽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自己所实践的东西投影映射，展示给几十万人的念头看。
师妃暄发出的第二问，如春风吹过池水，只掀起微弱涟漪，便消失无踪。
反过来，陆泽回馈的第二剑，先如春雨润物无声，随着天空中纷纷扬扬洒落的雨丝，遍及洛阳每一个角落。
不只是寺院佛堂中的她，和众位高僧大德、世外高人，连同一起念经诵佛的和尚们，全都受到那剑意的直接拷问。
“牺牲自己容易，牺牲宗派乃至所持佛法，可呼？”
自古至今，殉道者不知凡几，概因其所践行者，正是其所信奉者。
师妃暄奉行慈航静斋的道，虽然与现在所立誓言有悖，那也只影响到她本人的未来修行成果。
但陆泽却将打击面儿十倍百倍的扩大，要直接撅断她们的出身根源。
究竟是何等伟大的事业，需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一开始，所有受刺者多半心中不解，也就对这一剑没法生出反应。
当然也不是全部，如四大圣僧等真正佛门高人，立即觉出其中不妥。
陆泽却不给他们反应机会，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凝炼剑意，其中裹挟信息，正是《金刚经》第一品“法会因由分”的内容。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不只是文字，他以绝高法力模拟出无比真实的影像，重点突出释迦牟尼佛“乞食”的过程。
陆泽入门起修就是全真教和南方教派，走“儒释道”三教合一的路数，对佛门经典和典故耳熟能详。
他把后世对于佛门真伪论辩的成果，真修还是假修，如何才是正统合格的出家人，苦行苦修、自给自足，还是接受广泛供奉、锦衣华服，出门豪车接送，还要给善信“灌顶”双修……
腌东西太多，陆泽都不好意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