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口口声声说要代表天下苍生，要替他们选出一位真命天子，要为世界和平，不惜付出一切代价。那么，能否为秉持这一理想信念，哪怕牺牲自己，也绝不后悔？”
师妃暄平淡的说出问题。
众人听完，多半默默无言，皱眉沉思。
一名儒生唰啦合拢手中折扇，剑眉倒竖，疾言厉色的痛斥。
“此人手段太也恶毒，竟能问出此等话来！敢问师仙子，你是如何回答的？”
他看上去尽是为了自己人说话，其实更关心对方的答案。
师妃暄像是没有听出其言外之意，语气依然平静柔和，娇声清脆。
“他这一剑并非毫无凭依，乃是建立在此前抵御我第一问的应对手段之上。”
整个行动计划，是他们这群天下顶尖儿人才共同拟定，精心设计并实现的。
以一人或合并千百人之力，也无法从正面攻伐击杀那守和道人，却可从其传扬的理念层面发起打击。
于是在洛阳设下大阵，以“和氏璧”这等代表世界存在规则的异宝为中枢，调动数十万人的信念诉求为武器，令其无法回避，必须直面。
第一招输了。
他们也贡献了无数念头，故而也都“亲眼目睹”了，数以千万计的人前赴后继，为了某个看似虚无缥缈的理想而奋斗，不惜牺牲。
那是真实不虚的，故能干脆利落的反击得手。
现在，那道人竟以相同手段，引领数十万洛阳民众发出诛心一问。
为了天下苍生的安危福祉，你能牺牲自己么？
很简单的一个问题，学那金光幻影中的数千万人一样，义无反顾的投入进去，奉献自己的一切，就可以。
师妃暄露出遗憾的表情。
“我想回答是，但做不到。”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此话一出，那儒生露出错愕之色，随即陷入深思。
四大圣僧和了空禅主等佛家众人，多半知道慈航静斋的内情，对此并无意外。
道门数位代表，尤其是年轻的道士，眉眼之间隐隐显出一道清气。
这与他所知的完全不一样，甚至显出一丝怪异。
要知道，慈航静斋的《剑典》位列四大奇书，并非同行吹捧，那是真能达到破碎虚空之境的高深功法秘典。
修炼此神功，身心不二是起码的。
现在师妃暄却说不能，那么她一直以来行走天下，宣扬的那些充满慈悲怜悯的理论，为消除战争、争取和平而做的所有努力，都是在装样子吗？
这简直太荒唐可笑了。
若真是如此，她绝对无法修成“心有灵犀”之境。
似乎看出那些人的疑惑，为师妃暄把脉的尼姑松开手，和声细语的解释。
“妃暄所修功法，视争取和平为一场修行，乃是踏足绝巅之境的必经之路，而非最终目的。”
几人顿时恍然。
原来静斋仙子不只是修炼的仙化出尘，本心也要超凡脱俗。
从仙神高处俯瞰人间悲欢离合，入世为历劫修行，得到充足体验之后，化为进阶资粮，还要超拔脱离。
听上去，与道家的“功成身退天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细思起来，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啊。
你成功为天下带来你以为的和平，然后志得意满的回山门去了。
问题是，人世间的事情错综复杂。
随着时代发展、生产力的进步，社会环境与知识理念都在不断变化，你的“和平”与人们真正需要的，是一个东西么？
师妃暄，或者慈航静斋的想法：“是！”
陆泽的回答：“不是！”
人民需要什么样的和平，由他们依照自身的处境与现实利益而定。
不能由你们一群高高在上的精英人物，凭着自我感觉和局限性的认知判断，弄出个看似完美的条条框框，然后逼着大家伙儿去遵从那种僵化的秩序。
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这没什么不对啊？”
青年儒生思维敏锐，很快把握到问题的核心，再次显露惊诧神情。
“帝王将相，门阀士族，君臣父子，上下尊卑，家国天下，此乃天定的秩序，若人人顺应，自然不会有这许多的战争杀戮。”
有也不打紧。
乱起来，无非是重新规划一下利益分割，过后重整秩序，该如何还是如何，不会有大的改变。
若都如幻境中怪异歌曲唱的一般，不靠神仙皇帝，那才要天下大乱。
荒唐，十分荒唐。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摆在众人面前的情况却是，人家摆明了要用别的成功例证，搞降维打击。
如今大家都已知道，天外有天，除却破碎虚空到达彼岸“仙界”外，另有通往诸天万界的道路。
只是没有“通行证”，眼下，他们还无法过去别的世界瞧瞧。
而那守和道人不讲武德，仗着自己出身经历的优势，用如此卑鄙手段搞偷袭。
骗子，奸贼，无耻，下流！
儒生嘴上没说，心里骂出百十种花样儿。
师妃暄的美眸之中，流露出一丝遗憾神色。
她是真的想正面回答，并乐意为天下苍生牺牲。
但所修功法不允许，正道各派也不允许。
他们在她身上投注了太多的资源、心血，押上了江山社稷为赌注，代表了难以计数的财富与势力。
那不是她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说得难听点儿，她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她的身心，并未获得真正自由自主。
这一刻，她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我不想输给他啊。”
第336章 问情斩情，剑出无悔
民间有谚云：“老不学武，少不炼丹”。
这说法放在特定年代，有一定的根据。
古代四十即称老，是因生活条件比较艰苦，结婚生子又早，这岁数基本上四世同堂了，多半头发斑白、精气亏虚。
练武学艺都需要花费大量金钱，此等行为等同于破家，故而民间不提倡。
当然，若是生在门阀士族、高官勋贵之家，则另有说法。
少不炼丹，是年少时心性未定，见识不广，思维局限性比较大。
用通俗一点的话讲，三观都还没有形成。
而炼丹修道，则需要一开始便立下明确目标，且要坚定不可动摇其信念，否则必然失败。
轻则败道伤身，重则死于非命。
民间故事里，神仙收徒，也要等其经历重大人生挫折，受尽身心痛苦折磨，大彻大悟，才能出面点化。
师妃暄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或者用佛道的说法，“有宿慧”的。
其实是他们另有秘法测试选择，确定她的先天素质够高，适合从小培养训练。
这是名门大派依仗千百年的丰厚积累，从零开始把一个人训练教化，变成他们心目中最完美的模样。
至于她的天性，不重要。
若按设定好的发展路线，她应该以静斋仙子的身份，继续前面多少代人的工作方式，游走于天下各大势力之间，充分发挥其强大影响力，调动常人难以想象的资源与力量，达成某个幕后商定好的目标。
至于慈航静斋与阴癸派的传人斗法、二十年一战之类，看个热闹就好。
本质上，她们各自代表幕后的所谓正道、魔道两大集团。
两个积累千年，掌控天下大多数资源的怪物势力，每一次的交锋，不过是决定一个阶段内的利益瓜分，是由哪一方来主导且占据大头，或者由谁来制定游戏规则，等等诸如此类。
其他摆在明面上的，什么帝王将相、高官贵人，都是给普通人看的。
像这样一个关系重大利益的棋子，必须绝对的掌控，不能出现丝毫偏差。
因此，师妃暄才能调动佛道儒和门阀力量，四大圣僧都来保驾护航。
陆泽便是看穿了这一点，才借助对方设下的大阵，从元神层面发起诛心之问。
这是超过师妃暄修行境界的降维打击，也是慈航静斋和其他各派无法防御的，除非他们中出个金丹真人，金身罗汉。
当陆泽以元神幻化之剑，融会数十万洛阳百姓的亿万念头，借助雨雾飘无声渗透，突破他们设下的重重防御，直接冲击她的心神深处。
师妃暄的脑海中，开始高速回闪她的过往经历。
从刚才的退身闪躲，到此前的狼狈应对，再到十分把握的发出一剑，再到设立大阵之前的心神熔炼。
时光以千万倍速度回溯，几息功夫，竟反推到了她进入慈航静斋之前，被人从成千上万个种子里选出来。
再往前的经历……
没有了，被一种她暂时未知的秘法给完全清除掉。
单从操作方式来看，与魔门的“斩俗缘”其实很像。
师妃暄只是确信，她有家有亲人，都还活得好好的，并未被灭门。
只是为了确保她的心思纯净，不为凡尘俗事所扰，从一开始便彻底的接受静斋传承，故而将其清理。
此前她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都是为了自己好。
也因为这般手段，才令她在十七八岁的年纪，达到“心有灵犀”的小宗师修为。
可是陆泽的一剑问心，却让她不由自主的生出疑惑：“那真是必要的吗？”
人力终究不及天然。
无论人的手段再怎么精巧缜密，也无法造出比自然造化更完美的东西。
师妃暄的扪心自问，像是打开了堤坝的缺口，另一个更为致命的问题油然而生。
“我不能回答，可牺牲自身以践行和平之道，是与师门定下的修行路线相违背，但我的本心却并非如此看法。”
她心中再一次重复这严重的分歧，像是在陈述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