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场所有熟悉寇仲作风的,皆知他绝不会只有这些准备。
还有谁在后面藏着?
来了!
笃笃笃。
沉重的拄杖落地声由远及近,一个高大且略显佝偻的身影从街道上出现。
这是个女人,却有着与男子一般的威势,满头珠翠与大红披风映衬下,每一步都踏出步步生根的坚定。
“尤楚红!”
王世充看清其模样,失声叫起来。
多日以来,他辗转反侧、彻夜惊扰,便是担心遭到独孤阀高手的刺杀。
后听闻最强的独孤凤力战“奕剑大师”傅采林,不敌退走,还受了伤。
他才松了口气,又见皇宫中独孤家一直保持静默,便以为对方没有争霸之意。
哪里料到,今日最关键的时刻,真正的独孤阀当家现身。
尤楚红就站在街口,仰头望向城墙,鹤发童颜的面容上,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情。
“王世充,老身念你多年来对大隋尚算忠贞,并未有太出格的举动,才容你逍遥至今。没想到,你居然是域外邪教入侵我中华的探子,今日更引入一众邪徒,要乱这炎夏故地!”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金铁交鸣的刚劲,清越洪亮,传遍大半个洛阳。
所有人听了,都不禁大吃一惊。
什么,外来邪教?
哦,对了,王世充的确是胡人,在场的许多陌生面孔,看上去也不像是中原出身,武功气息都透着一股子诡异。
这下子,连城外的李建成等唐军部众,也都露出犹疑之色。
寇仲哈哈大笑道:“刚才是谁说,老子要跟魔门联手来着?你们白道高手、四大圣僧,还有李阀唐军,才是正经与邪魔外道勾搭成奸!莫非是想引他们入明堂,彻底撅了咱华夏正统的根?”
这话可谓歹毒之极,四大圣僧乃是真修佛徒,本身顶着胡教的帽子,若再坐实了这罪名,以后麻烦不小。
“阿弥陀佛!”
四人高诵佛号,此事却不好辩解。
就在他们心生疑虑的当儿,那佝偻的老婆子蓦地挺起胸膛,整个人好似一座山向上抬升,威势之强,比刚才的杜伏威还要高出一成。
排山倒海的劲气汹涌而起,轰然冲击向城楼顶端。
两侧屋舍好似遭到台风席卷,嘁哩喀喳粉碎成原始材料,翻翻滚滚往远处抛飞。
城头上,一众域外大明尊教的教徒首当其冲,人人都有种被流星当头砸落的恐怖之感。
其中最强的一名富态女子,挥手洒出一件奇形兵刃,银光闪闪的二尺棒拆,看似轻巧的往前一点,刹那间抖震出无数光点,在如山威势中打出孔窍,引领劲气偏斜倾斜。
轰!
又是十几丈宽的城墙粉碎。
女子媚态横生的脸上闪过一抹红晕,强行咽下胸中勇气的热血,醉人双眸闪过惊怖之色,口中发出外人难懂的呵斥,带着众人向后退去。
却是晚了一步。
那独孤家的老祖母将铁杖一顿,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方圆数十丈地面猛然剧颤,却将一股庞沛莫测的劲气传导出去,在城头嘭的炸开,数百斤一块的成片巨石,如弹横飞,铺天盖地的扫向那群邪教徒。
“往那里跑!”
尤楚红身若箭矢,嗖的拔地而起,冲天十几丈高,横空挪移,一晃追过去。
呵斥如雷,劈波斩浪一般的大力挥杖,好似连天上乌云都扯的下坠,裹挟刚猛劲气,横扫千军!
一个人,追着一群人猛打猛冲,手下无一合之将!
饶是众人都见过大阵仗,也不禁为这老太太的凶悍威势所震慑。
寇仲一吐舌头,惊声叹道:“她的老毛病治好以后,居然猛成这幅模样,只怕不逊于‘天刀’的实力啊,惹不起!”
也就是独孤阀缺乏在军队的势力,否则有这样的强悍当家人,真可能聚成大势!
四大圣僧同时念佛叹息,就要出手拦截。
没办法,若任由尤楚红发飙,那群人只怕一个都跑不掉。
收拾掉王世充的帮手,就该轮到他们了。
四人才要起步,忽然齐齐停住,转头看向屋顶。
一个洒脱不羁的身影转出来,姿态怯意如游山玩水,嘴里还念叨绝不该出现在此时的诗句。
“三十年来寻刀剑,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魔门,过去的邪王,新一代邪帝,石之轩!
第366章 各凭天命,本色难改,逆风翻盘
只是一个剪影,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
自从石之轩在明堂高台一战大胜,荣登新一代魔门帝君之位,发出统一两派六道的号令,随后隐遁江湖到如今。
看上去像是喊了个空号,魔门支持的那些势力仍在活动。
但作为其对手的慈航静斋、白道各派,深深体会到某种暗流涌动的剧变。
他们忌惮至今,终于见到本尊出场,恰是选择了一个最微妙的时机。
联系到此前的杨虚彦刺杀一事,似乎整个洛阳变局,都在其幕后操纵的棋局之下。
这是个阴谋!
四大圣僧上次无暇围杀此人,今日再见,却都发出深深的叹息。
阿弥陀佛,石之轩的武功修为,已经深不可测!
他的气机似乎融入整个环境当中,却又抽离于世间万象之外,正应了他的独门武功之精要,“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间”。
以在场众多高人的精神之强,竟不能锁定其真身存在,仿佛那就是一个假象,触之不可得,无物能损伤。
但若真无视之,必遭由虚化实的残酷打击。
好可怕!
邪王现身,就那么悠闲的站在屋顶,恰好卡在白道群雄气机相连的节点上。
任何人想要掺和到正在进行的追击缠斗,都要受到他的袭扰与破坏。
若转成对他本人的强攻,则必定先乱了自身协同布置,必将露出破绽,遭其各个击破。
拿捏的如此微妙精巧,尽显其战场控制之能,比起以往单打独斗的强悍莫测,更胜一筹。
这是另一种奕剑术的妙用,果然到了大宗师一通百通的境地。
石之轩目光灼灼,盯着下方的白道众人,俊逸出尘的面庞上似笑非笑,一副屠户看待圈里的待宰猪羊架式,望之令人心寒。
“邪王来的如此之巧,莫不是早与寇仲暗通款曲,勾搭成奸了?”
虽然知道有此可能,可代表进攻的一方,潜入城中的李神通还是冷哼一声,出言讥讽。
武功虽然不及,气势却不能输。
石之轩没有答话,甚至连丝毫表情变化都欠奉。
却听寇仲长笑一声,连连摇头。
“非也非也,李先生此言差矣。在你面前的这位,乃是大隋民部侍郎、吏部尚书,敦煌总管;撰写《西域图记》三卷,使西域四十国臣服朝贡,拓疆数千里者;
分裂突厥,慑吐谷浑,交通中西,功比张骞,名冠天下的裴世矩大人。你老眼昏花,可千万不要看错啦!”
他一口气数落出来的光辉业绩不算多,却都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且放在洛阳明堂、陆真人推崇的思想框架下,这妥妥儿是功在千秋,利在当下的。
比较起来,在场所有人加一块儿,也未必有他对国家民族的贡献更大。
以四大圣僧的能言善辩,此时也无法一语抹杀。
他们可以强行认定,邪王石之轩就是大隋名臣裴世矩,全力围攻打杀也没问题。
可想以此借口“构陷”寇仲与魔门勾结,怕是难以服人。
这世道麻烦就在这里。
所谓魔道正道,其实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慈航静斋的《剑典》,与魔门《魔道随想录》、《道心种魔大法》之间,有着难以言明的关联。
真要揭开老底儿,谁的面上也不好看。
李神通当即闭嘴,其他白道高手也不再口头争锋。
石之轩这才出声:“老夫今日来见一见老朋友,也要问一问王世充,你引入异族邪教,勾结突厥,祸乱中原,该当何罪?”
王世充早已被这一而再的剧变搞的心焦难抑,更无法一言撇清与大明尊教的关系。
石之轩也毫无听其辩解的意思,问话的同时,以其恐怖的邪异精神覆压全场,所过之处,王家一系的高手纷纷胆怯惊悚。
高手过招,只要露出破绽,距离败亡不远。
寇仲等人与他们气机牵引,立即毫不犹豫的发动攻击。
王家众高手忙不迭招架,却那里扛得住几位天才高手蓄势一击?
寇仲的刀,跋锋寒的剑,徐子陵的拳,三人各自选定一名对手,雷霆一击,登时将其打个半死。
防御圈立告崩溃。
与此同时,可风道人和洛阳帮帮主上官龙几个,原本守护住一角的,此时也突然反水,出其不意,痛下辣手,当场放翻了好几人。
“你,你们!”
王世充惊骇欲绝,指着他们几个,手指头都哆嗦了。
要知道,他本人也是高手,武功修为不弱于宗师,却六神无主,气息紊乱,竟是消磨了战斗意志,连普通江湖汉子也不如了。
“呵呵,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等也是为了洛阳百万民众的安危考虑,郑王既已无能守护大家,更不该随意出卖、拖累咱们,还是及早拱手让位的好。”
上官龙一脸的大义凛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白道盟主,谁知底色乃是阴癸派在此地的棋子?
城楼上彻底乱成一团。
石之轩和牵连住白道众高手,眼睁睁看着双龙三人配合暴起的内应,对王世充一方大肆剿杀。
外面的李建成见势不妙,果断下令唐军发起攻城。
不料,原本要配合他们开门纳降的守军,如郎奉、宋蒙秋等王世充亲信,乃至罗士信、秦叔宝等将领,全都临阵反水,号令守军严防死守,更将各种守城军械不要钱的倾泻下去。
“你们……荒唐,无耻!”
眼瞅着形势急转直下,必胜之局就此翻转,唾手可得的泼天功劳化为泡影,李建成气的三尸神暴跳,不顾体面的破口大骂。
可惜毫无卵用。
不过片刻功夫,城门口上下的战斗已进入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