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伏威手提大尊许开山的人头,从城头大力掷下,粗粝声音震慑三军,响彻全城。
“尔等李阀,前有奴颜婢膝于突厥之丑,今有勾结域外邪教之羞,有何颜面自称天下正朔?哼,果然与胡教蛮夷一丘之貉,无耻之尤!”
他的调门那般高亢,城内外百万军民听得清清楚楚,影响多坏是甭提了。
李建成想要辩解,却被他的强大威势所慑,竟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废物!”
杜伏威不屑的嗤笑一声,转回身,舒展宽袍大袖,烈烈狂风随其心意席卷城头,一副随时要扑杀下去的架势。
不是针对哪一个,完全是连白道高手们都囊括其中,隐隐与石之轩形成双杀之局。
他本来行事无所顾忌,也不怕被说成与魔门联手,真可能不讲规矩的突然袭击,着实令人头疼。
以师妃暄的剑心之强,也不禁为此蹙眉。
见状,咯咯娇笑着调侃:“这就受不了了,等李阀败亡,你们且有的麻烦呢。”
此时,尤楚红也重创“善母”莎芳,大明尊教众高手正要四散逃走,不料独孤峰已悄然带人拦住去路。
杨虚彦突然现身,一剑刺杀莎芳得手,其余教众在大力围捕之下,非死即伤,彻底惨败。
城头上,寇仲斩飞最后一名忠诚的护卫,一振长刀,将飞扬的血雾吹散,大踏步走向王世充。
“王世充,王总管,王尚书,郑王,呵呵。”
他冷笑连连,只是几个称呼,历数短短几年里,对方的身份变化,最后以毫不掩饰的讥讽收尾。
“你的眼光胸襟,就钉死在了这洛阳百里之地,无能为天下黎民百姓带来福祉,连亲信臣民都厌弃,落得如此众叛亲离下场,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我、我,我可以投降!”
王世充根本没有硬骨头,竟强行挤出一副笑脸,那略显肥硕的高大躯体,也佝偻弯曲,丑态毕露。
冲着寇仲连连拱手:“此事是王某错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还请寇少帅网开一面,容王某以布衣之身苟活于世……”
“够了,你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寇仲嫌恶的一口喝断,双眸之中充斥怒火,灼热的几乎要点燃对方那一身绫罗绸缎。
“我宁愿你不屈死战,远胜这般卑躬屈膝!”
他是怒其不争,这人但凡有一点儿的雄心壮志,也不至于弄成今天的局面。
虽然恨极,却还是下不去刀。
蓦地,旁边光影晃动,罡风扑面,轰然大震中,一人单掌破碎了王世充心脉,抓着其胸膛提起来,当破麻袋似的狠狠掼下城头,砸在唐军面前。
“哼,你也是个不成器的,如此心慈手软,如何与那些家伙争霸天下?”
正是杜伏威,猝然出手,帮寇仲解决了麻烦。
转回头,狠狠斥责,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寇仲放低长刀,由衷叹气。
“老爹骂的对,我的确下不去手,存了妇人之仁。”
说到底,他仍未脱去社会底层小混混的本色,对于人心善恶、杀伐成败,观感看法都有极大局限。
若是混迹江湖,他毫无疑问是个绝顶的大侠高手。
但论机心算计、博弈反复,他过于分明的善恶之念,是个极大障碍。
这是出身与教育所决定的,不是三年五载就能彻底转变。
徐子陵也解决掉对手,来到旁边,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气机相连,一霎间交换数十次,相互承负消解体内翻腾的血气,同时震慑心神,消磨杂念。
“心怀善念不是罪过,我们或许不够杀伐果断,却能尽力为更多人带来公平与安定,这就足够了,不必强求完满。”
徐子陵的安慰,让寇仲大为好受。
说到底,他们都不算合格的政治人物,走到今天的地步,多数被时局逼迫推动,非为自愿。
“哈哈哈,何须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但求今日畅快心意,尽情发挥武道修为,战胜强敌,再来检讨不迟!”
跋锋寒一声长笑,涌身跃上城楼垛口,傲然面对无边无际的唐军,战意升腾。
寇仲也是洒脱的一笑,冲杜伏威一拱手,转身面对城下的千军万马,发出穿云裂石的长啸。
“王世充已死,李建成,可敢与老子放手一战!”
他竟飞身一跃,扑下城头,径直落向对方战阵。
徐子陵和跋锋寒紧随其后,成三角阵位轰然落地,带起的狂风劲气横扫周边,把方圆十几丈的人全都抛飞。
三人成锋矢阵向前疾奔,势如破竹般杀穿唐军防线,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冲出百丈开外,更夺取马匹,抢了长矛大槊,挥手间便是狂涛巨浪,所到处人仰马翻,朝着大纛下的李建成杀过去。
“拦住他,杀了他们!”
李建成从未被人如此当面威胁,尤其是数万大军环伺之下,他们竟敢如此张狂,根本是自寻死路!
他怒不可遏的喝令,身旁起码十几位李阀高手将领,喝令数千重甲精锐,活活围困磨死三人不在话下。
当即有数声呼喝,几人带着兵马四面围杀,横向拦截。
眼看寇仲他们要陷入重围,马速受限,蓦地远处传来嘹亮号角。
“哪里来的军号?!”
李建成听出异常,这绝非唐军的号声,且来的方位也不对劲。
紧接着,一声清越冲宵的长啸遥遥传来,分明是个悦耳的女声,却充斥着傲视一切的豪情。
“不好!”
他大惊失色,极目远眺,见一面旗帜飘摇而来,隐约是绣着神骏异常的天马,大写的隶书“商”字,烈烈当风,威势无俦。
飞马牧场,寇仲的援军!
啸声来的极快,转眼看到,一匹周身雪白的骏马如飞而来。
马上之人银甲罩身,以长枪挑着大旗,挥洒的劲气劈波斩浪般撕开唐军防线,一气冲击,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在其身后,另有数十骑紧随杀到,清一色的一流高手,世间罕有的宝马良驹,挥手便是狂暴的劲气,刀锋枪刺凛冽如霜,将豁口扩大数倍。
更远处,万马齐奔,蹄声如雷,冲天煞气好似海啸飓风,将乱作一团的唐军阵势摧枯拉朽,侧翼完全失守。
另一侧,原本与洛阳城成犄角之势的营垒之内,也闯出一哨人马,为首者狮鼻阔口,挥舞宣花大斧,哈哈狂笑着,如嗜血猛兽般冲击而来。
“建成小儿,你程家爷爷来啦!”
洛阳城门扎扎打开,吊桥轰然落下,原本的王家守军,反水的将领亲卫,数千人蜂拥而出,紧随寇仲三人杀了出去。
第367章 江山谁属,道行圆满
一场好杀,唐军惨败。
李建成带着军队仓惶逃回虎牢,正准备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突然遭到突袭,却是来自李子通、徐圆朗和王薄的联军。
他为了抢功,在李世民击败窦建德后,强令其返回上谷防御后路,哪料到会有如此变数。
仓促之下难以招架,再次溃退,不得不退守河东,让出好不容易抢到的地盘。
过后才得知,原来那帮义军早已勾当上刘黑闼,此时正加紧收拾河北的烂摊子。
等于是,李阀前前后后辛苦忙碌一阵,结果只帮着清理掉夏军内部的山头,留下的更为团结和精干,反而更加难缠。
这都是后话。
洛阳城中,眼见少帅军强势翻盘,胜利已定,杜伏威志得意满,放声大笑。
城头下,师妃暄以复杂眼神瞥了下,见对方娇俏小脸儿满是得意,幽幽一叹,转身离开。
四大圣僧始终保持气机联动,隐隐形成牢不可破的守御阵势,掩护其他白道高手缓缓退却,没有给石之轩各个击破的机会。
很奇怪,邪王也并未主动试探,只冷眼看他们撤走,跟着拂袖而去。
余下的李神通和王玄恕等人,也并未遭到斩草除根,只是暂时关押禁制,等着战事结束后,再来处置。
此番寇仲运筹帷幄,调动全部所能拉扯上的力量,终于成功绝地反击,顺势干掉了窦建德和王世充两大强敌,成功入主中原腹地,貌似显露出了王霸之姿。
但令所有人意外的是,他大胜之后,居然勒令少帅军驻扎城外,公开宣称,不入洛阳!
“你脑袋里是灌了浆糊么,到底咋想的?!”
杜伏威被他的决定给气的须发皆张,险些暴怒起来,一巴掌拍死这逆子。
其余人同样难以理解。
尤其是独孤阀的几位,他们以为暂时联合结束,接下来又要展开你死我活的城内博弈。
诚然,此时的少帅军实力比王世充更强,但要想彻底折服独孤阀,那还差了许多。
不客气的讲,寇仲对王世充的心慈手软,不但无法换来门阀士族的赞赏,只会让他们鄙薄轻慢。
身为统帅和未来帝王,连杀伐果决都做不到,如何能令人放心?
寇仲站在城头,遥望光辉壮丽的明堂高塔,诚心实意的说出理由。
“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怕在这富丽堂皇的城市呆久了,会变成下一个王世充、窦建德。”
富贵窝,温柔乡,最是能消磨英雄气。
窦建德和王世充称王之后,个人武功修为肉眼可见的减弱。
明明条件更好,各种灵药秘法更多,也没有彻底放下修炼。
皆因他们的心思变了,已偏离最初的心境和信念。
上乘武功,与修道没有两样,皆需要坚定不可动摇的信念,贯彻始终。
寇仲自问还无法做到那种境地,在彻底变成不择手段的政治人物,和自在逍遥的江湖侠客之间,他想选择后者。
关键是,徐子陵支持并尊重他的选择。
这一条至关重要。
看似认怂的话说出来,杜伏威沉默片刻,蓦地仰天狂笑。
“好,敢作敢当,不愧是杜某的好儿子。”
他也不提交出历阳和江淮军的话头,大袖一挥,扬长而去。
独孤峰与尤楚红对视一眼,诧异与怀疑跃然面上。
他们暂时不会轻信,毕竟人心都会变。
唾手可得的帝王之尊位,那么容易放弃?
更何况,后边还有那么多的支持力量,少帅军和洛阳许多的将领、军头,谁不想搏一个封妻荫子,富贵荣华?
正如陆真人所说的,阶层跃升,机会摆在面前,能由着带头人胡乱决策吗?
不过,他们没有义务提醒,仍旧退守皇宫,控制住皇泰主,静观其变。
跋锋寒对寇仲的决定十分赞赏:“当皇帝有什么好,整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难能舒展胸臆,何如快意恩仇,早登武学至境?”
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他一个草原浪子,本也没有这般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