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回头，寇仲召集新旧将领，袍泽弟兄，坦诚心迹。
“洛阳为天下瞩目，众矢之的，我们并无足够坚实根基，若急于进占，甚至如你们所提的称王，多半落得个王、窦一样的下场。”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练好扎实内功，积累足够民望，稳固地盘，推行新政，夯实基础，避免门阀士族操纵，再来徐徐图之。”
少帅军不只是简单的义军，也并非草头乱匪，他们是践行学宫理念的先锋，是实现陆真人思想的火种。
以此时的卑弱军力，冒然进入洛阳这花花世界，转眼被温柔乡腐蚀掉斗志、违背了初心，最终大败亏输。
王世充的败亡就在眼前，他们不能重蹈覆辙。
“少帅之心，吾已知之，老夫表示支持。”
杨公卿最先表态，而后是虚行之、宣永等少帅军的核心头目。
来自王世充旧部的郎奉、宋蒙秋等流露失望之色，但没有公然反对。
秦叔宝、罗士信和程知节等人，却满不在乎。
他们只想在乱世中谋富贵，早些晚些其实大差不差。
关键是寇仲这人讲义气，懂得体恤袍泽生命，又有绝世统帅的武功修为，上头还站着一尊在世仙神，没有比他更好的老大。
暂时是这样。
至于飞马牧场的商秀，干脆不参与讨论，她所求者都不在此。
如此一来，少帅军上下居然统一了意见，只占领河南周边之地，驻军防御，与刘黑闼的汉军互为犄角，共同面对河东、关中的李阀。
洛阳城暂时独立自治，但不是任由黑帮或哪家势力把控，而是来自临江学宫的毕业生，将此地作为实践其才能、推行新思想的实验田。
以儒法墨道、百家百工为基础，摒弃门阀士族的旧秩序，探求士农工商军平等，全民共同进步的新政新路。
此道推行过于艰难，耗费资源巨大，也只有洛阳这等商贸大城，才有足够人才、资金和工人力量，来支撑操作。
这是在扬州之外，第二座正式全面推进改革的大城，意义重大。
诸事繁杂，改天换地，非一日之功。
李唐暂时失去进取能力，又不想借力突厥人全面南侵，那将导致他们彻底失去入主中原资格。
加之刘黑闼竖起“汉”字大旗，在北疆力抗胡虏，吸引了突厥的主要力量，一时间，整个天下的纷争暂停，进入快速恢复元气的状态。
有大运河之便，有临江学宫取之不尽的金银财富，有沿海各方往来运输的丰厚物产，加上全新工农业生产的技术与组织推广，生产力成倍提高，远胜大隋鼎盛时期。
短短一年过去，新一次全疆域物产丰收，利税与存粮达到空前的数字。
不说别的，光是全军披甲的基础装备，二十万以上骑兵精锐，过千门步兵火炮，外加数千舰船、十万计的车辆，武力之盛超越千古。
有全国力量支持，汉军在长城边塞越打越强，甚至开始主动出关突击，更一度打得突厥联军狼狈败退数百里。
李阀也没有闲着，趁突厥力量被汉军牵制，无暇顾及其鹰犬仆从，竟突然发动袭击，干掉刘武周、威迫梁师都，把战线推到河东北端，重整长城防线。
其不服突厥掌控之意，已昭然若揭。
不知不觉间，曾经的大隋天下，如今的中原群雄，已经形成一致对外的强大势力，与草原胡虏攻守之势，彻底改易。
……
陆泽不再显圣人前，除了偶尔回学宫看看，多半时间或游走天下，或随机找地方潜修。
那些风云变幻、尔虞我诈，体现的人心叵测、机关算计，造成的种种变数与后果，都倒影在他的心神之中，化作道行进阶的资粮。
他的阴神已成，又不急着重塑肉身，便专一在元神上下功夫。
没有什么比体悟红尘更有效。
每一次人心反复，每一地群体意志的改变，都要引起或大或小的天机地气波动。
哪怕是最微小的生命场震荡，也会造成小范围的生物圈变异。
最低端的细菌植物，高一点的动物，都因此而生命形态转化，好或者坏，种种不同。
而一城一池、百万之众的大局动荡，作用更甚。
尤其新政推行下，无数人读书识字、吃饱穿暖，智慧开悟，创造力激发，积极向上与进取奋发，精神层面的剧变，产生的影响大的匪夷所思。
这都是因他而起，自然导致不可思议的因果承负。
他以精神沟通天地元海，感悟那大地星辰传递来的新奇信息洪流，时时刻刻冲刷他的本我真元，坚定道心之下，进益水涨船高，一日千里。
某一天，陆泽忽然心有所感，似乎修为到了一个瓶颈。
他以阴神凝练阳火，阴阳反复、龙虎交汇的刹那，破碎之门悄然洞开。
无量威煞从中涌出，化作雷光电火烧灼淬炼，一霎间千百次的轰击消磨，足足削弱了九成的浑厚，却淬炼出金刚不朽的一道精神。
雷霆息止，陆泽只觉得元神内外通透光润，说不出的自在圆融。
“恭喜道友，人间道行行将圆满。”
第368章 风云动长安，宗师大汇聚
向雨田不知从何而来，出现在陆泽的旁边。
他的状态看起来非常奇特，仍旧保持肉身人形，又似乎是无数细微颗粒临时汇聚而成，风一吹，就会化为烟尘消散。
然而，这正是他上次沙漠交锋之后，从陆泽身上得来的感悟，冒着形神俱灭的风险，重塑炉鼎的成果。
在这大唐世界，也算独一无二了。
陆泽收敛元神之光，外显形象与普通人别无二致。
除非修为境界比他更高，否则别想看穿其虚实。
上下打量一番向雨田的状态，他的脸上露出由衷喜悦。
“同喜同喜，向道兄也成功打破藩篱，该舍弃世间一切，去往他处，再寻逍遥了吧？”
这世界仍有诸多秘密，但对于活了二百岁的老家伙而言，再无任何新鲜感可言。
纵然能化身千百，以不同身份游戏红尘，终究道行难以精进，搞不好会心境苍老物化，哪天突然熬不住就挂了。
向雨田自然知道其中危险。
此前他对破碎前路没有把握，故而迟疑不决，拖延至今。
现在踏出最为关键一步，再无后退可能。
以羡慕的眼神观察陆泽的状态，这老家伙毫不掩饰的赞道：“终究不如真人的元神精粹，大约我的机缘的确不在此地，前路充满未知，惟有奋力前行。”
陆泽心中了然，这位既是来观礼，也是向他告别。
“谨祝道兄一路顺遂。”
抱拳拱手，就再无废话，就此揖别。
向雨田潇洒挥手，身形化雾，消失不见。
不久之后，某日清晨，忽然一道清晰震荡传遍整个世界。
修为到了先天境界的，全都能感受到来自精神层面的扰动。
而宗师之上者，则能精确捕捉到来源，并借助沟通天地的契机，捕捉到破碎虚空时的奇异力量。
数位大宗师或临界者，以强大精神意志洞彻整个过程，甚至与离去前的向雨田遥遥一晤，霎那间的交感，便获知无数奥秘。
他们近乎亲眼目睹现场，那神秘莫测的老前辈半身虚化，元神显露，阴阳调和，龙虎交汇，当空打开神秘通道，在浩渺清光照射下，通体绽放生命奇景。
刹那展露，倏地遁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哪怕离着最近的人，也来不及赶到现场，如神话传说中那般，蹭一把“仙缘”。
鸡犬升天什么的，只是《淮南子》假说，做不得准数。
“破碎之门今始洞开，一个全新时代即将开启。”
真正明悟这一切的，发出相似的感慨。
陆真人到底是外来者，以强力推动的人道思想，或可改变天下大势，推动革新发展，但对世界的核心意志而言，并非是决定性的。
这里终究是武道修行的热土，破碎虚空是其永恒且极致的追求。
无论出身于哪一门道，其思想必定与修为挂钩，暂时不可改变。
只是，向雨田的破碎而去，也将这一矛盾冲突推向极致，从底面翻转到了明面。
所有实力到了宗师水准的，无不了然而悟。
这世界能顺利达至破碎境界的武功，除了秘不可测的《战神图录》以外，其他三大奇书都未必靠谱。
实修实证的《剑典》与《道心种魔大法》，都在最后一着充满不确定性。
《长生诀》更为特殊，那根本是一个大坑。
想要炼成此宝典，需要将已有的武功、思想全盘推倒，破而后立，重塑炉鼎，才能踏上破碎金刚之道。
中间的接续部分，陆泽已传给石龙、鲁妙子和向雨田，独孤凤已有亲历，其他临江学宫弟子也知道内情。
纵然无法继续《长生诀》的修行，他们若智慧足够，亦可从自身条件与状态出发，推演出全新的功法秘诀。
这方面，弥补破绽的《不死印卷》，推陈出新的《天魔大法》，都是绝佳的示范。
相较而言，把持天下正朔千百年的白道各家，慈航静斋和佛门诸派，不免相形见绌，有些尴尬。
世人才不管你是魔门正道，极致境界比人家差一个层次，那说明你们学术水平不行。
若任由此观念大行其道，则天下人心向背不可避免的偏斜。
原本学宫一脉已繁盛起来，随着百工技艺的推广，生产资料与财富的暴增，直接见到的效益更有说服力，天下间接受新思想的人越来越多。
旧势力的门阀士族，唯利是图者占多数，一边凭借千百年积累优势，加入大潮之中疯狂敛财，一边游移不定的骑墙摇摆。
在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面前，所谓世家千年大计，似乎也不是不能改一改。
根基动摇，后患无穷。
哪怕上位清醒者再三警告，多方劝阻，终究挡不住人心所向，浩荡大势。
任其发展下去，早晚会形成相互妥协的混沌局面。
“可以部分让渡权利，但进程和分配之权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
白道各方迅速达成共识，而后在远离中原的关中李唐腹地，一场全新的谋划推展开来。
这年冬天，李唐之主李渊要大办寿宴，以此庆祝刚刚击败李轨，成功收复河西走廊，拓地千里，威势大盛。
请帖满天下发散，几乎有名有姓的都在邀请之列，包括当下裂地称王的群雄魁首。
不过也没指望他们光明正大的来，只是做个姿态罢了。
但很快有内情轰传天下，三位大宗师都将汇聚长安，堪称史无前例。
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要联合搞什么大动作。
其目的也昭然若揭，各路豪杰若不想遭到算计，必须要设法弄清楚他们的谋划。
明知关中是龙潭虎穴，去不去呢？
“必须去啊！这摆明了是针对咱们布下的天罗地网，恐怕阵势不弱于对付道爷的洛阳大阵。”
寇仲不假思索，一语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