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呼啸吹动大树,枝丫嘎嘎怪响,只是听在耳中,已有幢幢异象滋生。
好妖法。
陆泽暗自点头,不愧是千年老妖,哪怕是树木成精,修为深厚,非同一般。
“你烦不烦啊!”
对面屋子门窗嘭的爆开,显露黑黢黢的窟窿,一股燥热声浪向外涌来。
陆泽挥动拂尘,一步迈入正堂。
空荡荡的轩敞大厅,原本应是招待尊贵信众之用,此时只剩残破木地板和缺胳膊断腿儿的桌椅,透过破烂窗户透入的光线斑驳,照的最深处一尊佛像明暗恍惚。
不见多少慈悲,却有五分狰狞。
正中间儿,一名高大魁梧的潦倒道人瞪圆牛眼,气冲冲盯着他。
“福生无量天尊,见过道友。”
陆泽礼貌周全,姿态潇洒俊逸。
那道人鼻孔眼儿冒烟,气咻咻喝道:“你在县里搞七捻三随便怎么折腾都行,为何要跑来搅扰老子的清净?”
陆泽左右打量一圈,啧啧摇头。
“堂堂二十六省第一判官,走到哪里都会有麻烦,何来清净?”
道人被他一语道破身份,也没觉得惊讶,没好气的胡乱摆手。
“我燕赤霞早就辞官不干啦,什么判官差役,跟老子无关!直说吧,你到底来干嘛?”
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劣啊。
陆泽却能理解,这天下官法败坏、妖魔横行,人与鬼、好与坏,已经混成一锅粥,谁也难以看的清楚。
能保证本心不移,秉持人伦大道,已经难能可贵。
他微微一笑,挥袖扫清地上草叶,放出一张矮脚桌案,上面还摆了冷热八珍菜肴,更有一坛二十年陈女儿红。
“来找你喝酒,不可以吗?”
陆泽抬手相邀,燕赤霞瞪眼盯着他看了几息,抬腿到对面坐下。
“好,只喝酒,不说别的。”
两人各据一边,也不用人劝,用小碗你来我往,且斟且饮,没多久一坛将尽。
燕赤霞的脸色泛红,已有三分醉意,准备好最后一碗喝完,直接赶人。
但他抓起坛子,发现里面又满了。
“你这人!”
他一拍桌案,震得杯盘碗盏齐齐跳起。
陆泽将筷子一放,又全部压回原位,完好无损。
“咱们说好了的,只喝酒,不谈其他。”
燕赤霞明白这厮的想法,只要坛子里酒不空,这得喝到天荒地老,活生生磨得他失去耐性,先开口即算认输。
“老子吃死你!”
他索性丢开小碗,抓起坛子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十斤的醇厚酒浆,如长鲸饮水般喝个干净。
但最后一口才入喉,坛子又满。
如是者反复不断,少说一百来斤的酒下去,燕赤霞功力深厚,偏偏性子刚硬执拗,不肯作弊,脸色泛起红光,浑身热力沸腾。
外面暗中关注两人动静的千年树妖,感觉有些不对劲,发出一声低沉浑浊的提醒。
万一这厮喝醉了,耍起酒疯来,倒霉的可是自己。
燕赤霞丢下坛子,大口一张,狂风卷起全部菜肴,呼啦啦投入喉咙。
陆泽一按桌面,上面呼啦出现二三十个大盘子,挤得满满当当,里面是整头的烤猪,甚至还有烤骆驼。
看似是迷你版,可若抓起来,个个儿有三尺往上,足金足两。
“你……!”
燕赤霞一口气没忍住,往旁边噗的喷出去,打穿地面不知多深,咕嘟咕嘟往外冒煞气。
他手臂颤抖,指指桌上菜肴,又指指陆泽那张还算英俊的脸庞。
燕大侠算是明白了,这厮准备充分,就算他一口吞掉这千百斤肉食,转眼又能增补十倍百倍。
对于有道真修而言,弄出此等场面乃是小菜一碟。
可他若一直以道法吞噬,未免落入下乘。
更有甚者,若是在酒菜中加入丹药,密炼成灵材仙食,寻常人吃一口要增寿十载的那种,他还真不一定能顶得住。
这人忒不要脸,肯定做得出来!
燕赤霞纵横天下几十年,阅人无数,一眼能看出某个人的性情,推测其作风如何。
眼前的家伙,最是难缠。
他也不纠结了,痛快认输。
“你想怎么样?先说好,指望老子跟你一块儿倒转乾坤,拯救万民于水火,那是别想!”
因为世道如此崩坏,那根本做不到。
陆泽欣慰的拱拱手:“你我皆修道之人,岂能做那逆天之事?今日只是想听道兄讲解一番江湖险恶,免得撞上哪一家惹不起的大人物。”
“嘿嘿,你也知道害怕?”
燕赤霞压根不信他的鬼话。
都敢弄死魔教圣公座下大将,摧毁炼尸法坛,直入县城插旗立棍,摆明是没把本地帮会放在眼里。
他一指外面影影绰绰的树林:“眼下就有一位,得道千年,修为深厚,我都没把握能除了它。”
陆泽眼皮都没眨一下,树妖虽强,还不值得他动剑。
燕赤霞又一指地下:“此地幽冥鬼府,已经为黑山老妖占据,堂而皇之代替阴曹,劫掠鬼魂建造私兵,横行阴阳两界,截断东西交通。”
陆泽了然,这也是他感应到的不爽意志之一,强大莫测,是个劲敌。
“还有那横跨两江的魔教圣公,麾下有十万之众,可驱策百万被其蛊惑的乱民。如今势力广布数十州县,座下高手如云,随时会造反。”
燕赤霞盯着他,一脸的幸灾乐祸。
“你杀他大将、毁其法坛,定会招来报复,否则他哪儿来威严镇住手下兵马?”
陆泽眉头一挑,听出他的提醒,这应该是最先找上门来的对头。
“朝廷呢?他们纵容魔教横行不法,地方妖魔四起,动摇统治根基,削弱王朝气运,于情于理皆是不和啊。”
这也是他没弄明白的最大异常。
哪怕到了王朝末世,皇帝只要还有自主权,绝不会轻易放弃统摄。
燕赤霞脑袋瓜摇的跟拨浪鼓一般。
“别提那些,老子管那群王八蛋去死啊!”
他又抓起酒坛子猛灌。
陆泽心有所悟,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第393章 斗剑,说来就来,专打不长眼的
天下崩坏,王朝更替,原因不出天灾人祸四个字。
天灾为因,也有天人感应之果。
加上皇帝昏庸、奸臣当道,外有强敌窥觑,与贪官勾结,挖空统治根基,定成不测之祸。
此界还有妖魔横行,非人之类强大家伙失去约束,冒出头造反,便又扯到了颠覆阴阳、混一生死两界的劫难。
若是像寻常百姓那样想得,以为天道会偏向人类而压制妖魔鬼怪,最终降下救星力挽狂澜,再造乾坤。
呵呵哒,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
陆泽凭着所知情况判断,这里真可能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为而不恃、至公至正。
管你人间还是地府,生灵还是死煞,一切皆天地造化而成。
谁能主宰太阳之下的婆娑世界,谁可统摄三界、斡旋日月,都不去管也无所谓。
世界会秉持其原始规则,成住坏空,坚定而不可动摇的滚滚向前,无可阻挡。
人不能指望老天开眼,只有自力更生。
这对许多无辜民众是一种灾难,对陆泽而言,却是最宽松的条件,最理想的环境。
以燕赤霞透露的意思,朝廷自顾不暇,对地方失去掌控,是导致这一切灾变的根由。
他们非是不知,而是肉食者鄙,不能尽职尽责。
此等自断根基的糟糕局面,这道人空有一腔正气,拳拳报国之心,都如明月照沟渠,无处可用。
可惜,可叹。
若能真正看破红尘,出入世间,谈笑风云变色,静心勤修道法,最终了却自身,超凡脱俗,还能得个善果。
最可悲的是,有理想之人空负一身才华,却没有机会和环境施展,只能坐看时局败坏,无计可施。
燕赤霞看似隐退江湖,辞官不干,却跑到兰若寺这种地方来隐居,盯着千年树妖不让其作恶,甚至还有牵制黑山老妖的想法。
你说他真正放得下人世沧桑,鬼也不信啊。
陆泽把他的话反过来听,什么都明白了。
端起小碗,冲对方礼让,一饮而尽。
“多谢道兄启发。”
燕赤霞还莫名其妙:“什么你就明白了,乱七八糟!”
陆泽不答,缓缓起身,看向他背后的剑匣。
“久闻道兄剑法天下第一,贫道也是学剑之人,自问并无敌手。今日有缘得见,可否手谈一番,以慰平生所愿?”
燕赤霞有心拒绝,但陆泽根本不给他开口机会,只将剑意微微外放,顿时惊得对方混身毛发倒竖,剑匣砰砰震动,似乎要冲出来对砍。
他急忙捏诀镇压,同时隔绝对面透出的惊人剑意。
闪身往后退开数尺,瞪眼上下打量,震惊莫名。
这边还好,外面窥觑的千年树妖却倒了霉。
陆泽的剑意,那是超越“剑心通明”,朝着更上一层的“剑气雷音”攀援,且已有所悟,只差某个机缘彻底成型。
其内里裹挟斩绝一切物质造化的威能,另借破碎和宙光穿越之妙,塑造金刚法体的灵机,有了针对元神等存在的杀伐诛灭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