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指着那群仍被挟制的刘家亲眷和弟子问:“据我所知,你们刘氏发迹于协助太祖洪武皇帝征战天下,尤其在顺利接手湖广时出了大力,故而至今数代人受惠于你们先祖当日之决断,对否?”
事涉祖辈声名,刘正风不敢怠慢,正色回答:“道长所言无差,只是……”
他不明白为何问到那上头,跟眼前的险境有关系吗?
群雄多半也认为这道士在东拉西扯胡搅合,祖上荣光,后辈儿作奸犯科就可以原谅?
陆泽不给他们质疑的机会,紧接着又问:“那么,你们刘氏与衡山派坐享湖广南北通衢之利百余年,同样也将自身安危荣辱与这朝廷、官吏和地方豪强、江湖势力绑在一块,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可分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不对?”
刘正风悚然一惊,似乎许久以来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其余各大门派的掌门、宿老也是一般的心头猛跳,这该死的道士当众说这些东西作甚?
别以为江湖门派光知道练武争名好勇斗狠,其实都是与王朝兴起有脱不开的干系,同样占据了国家一大块利益,但能干不能说。
陆泽抬手一比划,几乎将大厅内众人都囊括进去,呵呵笑道:“你想两手一拍撂挑子不管了,那么这些年经过你手的那些事务,可有交代清楚?你参与的许多机密交易,可能保证不泄露出去?
你名义上退隐江湖,实则活在世上一天,就会对其他人造成严重威胁,就可能被人当成幌子来挑起衡山内部纷争。
届时湖广武林纷争四起,杀戮不断,再被有心人趁火打劫夺了这片基业,你倒是上对得起父母祖宗,下对得起江湖同道。嘿嘿,了不起!”
他连讽带刺的一通话说完,在场许多人汗毛都要竖起来。
天门道长和定逸师太等五岳代表,纷纷将审视目光看向嵩山派众人。
而岳不群则眼神明亮,像是从中得到了什么启示似的。
一些实力太弱上不得台面的来宾,则恍然大悟的叫唤出声,原来一个人的退隐江湖,背后还有如此多的问题!
刘正风浑身汗出如浆,他不是一点没想过,只是总存有侥幸心理,觉得不会引发那么严重的后果。
但现在陆泽一语道破,那就成了必然会发生的后果,他如今想逃也逃不掉。
这道士今天不是来帮忙,是诚心让自己死啊!
刘正风紧握双拳,抬头看着那浑若无事人一样的道士,脑海里翻过后悔的念头,甚至动了杀机,随即自嘲的摇头撇开。
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他一步行差踏错,已经收不回来了。
嵩山派众人也明悟了,这守和道人并非单纯来捣乱,恐怕也有不可告人的谋算在里面。
丁勉沉声问道:“那么依道长之间,这刘正风该当如何处置?”
如果他们几人动辄说刘正风可能危及天下苍生,是虚言夸大,那么陆泽讲的却是衡山、刘氏和湖广武林的切身利益,更危险也更致命。
陆泽却还是那句话:“要让人说话。”
丁勉就有点烦了,你大爷的能不能痛快一点,要不是打不过这厮……
他强压怒气问:“刘正风还有何话说?”
陆泽摆了摆手,朝着屋顶扬起下巴:“我说的是上面那位,听了这半天,该下来分说清楚了吧?”
上边有人?!
在场群雄齐齐吃了一惊。
他们的武功在江湖上也数得着,竟然被人在近处藏匿都没发现,这要是突然发动袭击,后果不堪设想!
当即纷纷提起警惕,防备对方下黑手。
却见一位身着黑衣的老者缓缓飘落,先冲着陆泽一拱手:“守和道长好敏锐的耳目。”
刘正风看清此人,不自觉上前两步,惊呼道:“曲大哥,你怎么来了?快走快走!”
群雄一听便知道了他的身份,今天矛盾的起因,魔教长老,曲洋!
“魔教妖人,竟敢闯进这里来,简直胆大包天!”
“哼,当真不知死活!”
定逸师太和天门道长首先暴躁起来,拔剑在手就要上前围攻。
嵩山三位惊愕之余,登时大喜过望,如今人证俱在,刘正风和衡山派罪责难逃,左师兄的谋算……咳咳,这个计划,已然成功在望,无可更改。
岳不群搞不清这人弄什么名堂,但事已至此,必须先站稳立场。
他徐徐站起,浑身真气鼓荡,隐隐一道紫霞剑气凝聚在指尖,随时可以放出去杀敌。
那曲洋也是豪气,将群雄放出的恐怖威势视若无睹,上前握住刘正风的双手,摇头叹道:“刘贤弟这是何苦,曲某自是邪魔外道无疑了,你我知心,便是说几句假话把他们打发了,总好过如今被连累了,性命难保。”
刘正风却爽朗笑道:“你我既然心意相通,便再无一丝虚伪可以置身其间,生死,小事尔。”
两人一副“世间始终你最好”的相得模样,看酸了无数人的牙根。
却说此时大明朝民风开放,同性之好在大户人家和士绅之间视为常事,并无太多歧视,只不过眼前这两位加起来一百几十岁了,这这……哎。
没办法,九成九的俗人不能理解艺术家的高尚情操,精神共鸣什么的,他们看来就是瞎扯淡,不就是为了那事儿加上点体面的遮掩么?理解。
一方剑拔弩张,一方怡然自得,如此别扭的场景之中,陆道爷如鹤立鸡群,或者说是格外扎眼。
他两袖一挥,便将蓄势待发的攻击隔绝开来,冲曲洋道:“这位曲长老,你来亲口向在场的江湖同道说一下,今日之事如何了结?”
曲洋仍抓着刘正风右手,转身环顾一周,目光落在令狐冲身上,幽幽一叹:“数月前,老夫本已答应这位华山派的令狐少侠,待送了乐谱给刘贤弟,便给他一个交代。”
嗯,嗯?嗯?!
华山派,令狐冲?!
无数目光唰啦一下笼罩住那病恹恹的年轻人,合着这里头还有你一份儿?
第48章 笑傲江湖,知音难觅
看热闹不嫌事大,古今中外同心同理。
在场的三教九流心里头那个爽啊,今天可算是来着了,一口气看了五岳剑派整场热闹,毕生难遇啊。
若不是害怕岳不群一道剑气飞过来砍死自己,有些人甚至想喊好喝彩。
岳不群的脸色呱嗒一下沉下来,恨不能当场拔剑砍死这个混账东西。
听听那话,几个月了啊,他“神剑”令狐少侠居然跟曲洋早早见过面,事后一点风声都没跟自己透露,他们到底达成了什么秘密协定,若非今日被揭出来,是不是永远也不跟自己提起?
辛辛苦苦十几年养大的徒弟,准备委以重任的华山派首徒,莫非要叛变?
岳不群厉声喝问:“冲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令狐冲似乎并未察觉问题严重性,苦笑道:“弟子事先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还是喝过酒之后才……”
“你还跟他喝过酒?!”
岳不群脸上都泛起了紫气,前边跟田伯光同桌喝酒,是为了救恒山派仪琳,情有可原,那么这位曲长老又是为了什么?
江湖正道与魔教之间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不是一句事先不知就能解释的。
他再次喝问:“那么你后来知道,为何不当场拔剑将他杀了?”
岳不群其实明白,以曲洋方才表现的实力,令狐冲绝无可能将其杀死。
可能不能是一回事,做不做才是关键所在,立场,态度,最重要。
令狐冲还不知死活,强自辩解:“这曲长老已答应来衡山之后,便回去向那东方教主领死,弟子觉得……”
“我不要你觉得,我只问你为何不当场拔剑!”
岳不群焦躁的几乎要爆炸,一个刘正风要搞垮了衡山派,难道自己华山派也要为此遭殃?
他不敢多问东方教主的事,霍然扭头死死盯着曲洋,森然道:“曲长老好精深的算计,一石二鸟,连损我五岳剑派两家,挑起内部争斗,你们便可坐享其成,是不是?”
他要坐实了这是魔教的阴谋,那么刘正风下场如何不论,先得把华山派摘出来,免得沾一身屎。
天门、定逸等人也存了类似万一的念想,真是阴谋算计,也许能轻松解除今日五派内斗的危机,至少不会死伤一地。
却见曲洋笑着摇头:“老夫平生不屑说谎,今日心愿已了,便是要与刘贤弟告个别,也对令狐少侠有个交代。”
“你是诚心要害我们五岳剑派!”
岳不群怒喝一声,拔剑在手,出招便是威力极大的“有凤来仪”,更将紫霞真气灌注剑身,逼出三尺剑芒,直刺曲洋心口。
曲洋看着老朽,反应快的不弱于青年,挥起一掌横击长剑,竟硬生生拍散了剑气,跟着袍袖一拂,喝声:“小心暗器!”
岳不群心中一凛,忙使一招“青山隐隐”护住前胸,赫然见一道黑线倏地射来,竟能突破剑气罡风。
“是黑血神针!”
他是个识货的,当即一口叫破,挥剑将那黑针截住,身体不免向后闪退。
曲洋却蓦地一晃扑过去抓住令狐冲,口中说道:“你跟我来做个见证吧。”
回身拖了刘正风,便要朝着大厅外硬闯。
定逸师太厉声喝道:“邪魔往哪里走?!”
一剑挂着风雷之音刺向其背心,天门道长紧随其后也大力发招。
曲洋又是一挥袖子,铿锵爆响中全部挡住。
嵩山派三人拦住去路,丁勉轻喝一声:“留下吧。”
与陆柏四掌齐出,完全不顾令狐冲死活,劲气如狂涛巨浪,笼罩住三人。
刘正风无奈叹息,袖子里落下一柄三尺长剑,挥手向侧洒出数十道剑光,将准备偷袭的费彬迫开。
令狐冲真气蛰伏,此时脑袋还一片混沌,只是靠着本能拔剑迎战,却正中丁勉等人下怀,掌风一转便要趁机打死他这个潜在威胁。
曲洋猛吸一口气,老脸腾起淡淡红晕,袍袖鼓荡起来,嘿一声双掌平拍,与对方硬碰硬。
奈何他年事已高,此前被追杀时伤势没好利索,此时还要看顾令狐冲的小命,被动承受九成劲气,当即浑身剧震,内腑受创,一口鲜血吐出来。
他却有一身不俗轻功,顺势向下一引一按,借力腾空飞纵三丈,拽着令狐冲和刘正风二人越过拦截,冲到大厅之外。
后边群雄动身要追,冷不防曲洋又是一蓬“黑血神针”射来,急忙格挡躲避,就此耽搁了几息功夫。
曲洋已趁机拉着二人展开身法,在刘正风刻意配合之下冲出刘府,转眼不知去向。
岳不群气的须发皆张,狠狠瞪了嵩山派众人一眼,吩咐劳德诺照顾好众弟子,提起轻功追了出去。
待到定逸师太几人稳住阵脚,再看大厅之中,少了嵩山三位高手,那守和道人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一场闹剧暂时落下帷幕,总算没死人,老师太长嘘一口气,随即发现史登达等嵩山弟子还挟持着刘府众人,连忙喝令放开,却见他们光眨巴眼睛,身子纹丝不动。
天门道长火刺刺的冲到近前要扒拉一边去,蓦地发现他们全都不知何时被点了穴道,以他的气功修为,居然解不开!
仔细辨认手法后,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个守和道人,堪称神乎其技。”
……
陆泽料理了手尾,追着嵩山派三高手一路出了衡山城,往西不远即进入山中。
此地虽是近郊,却也草木葱茏,对旁人而言行走相对不便,对陆泽却是如鱼得水。
他展开“穿林步”,身心气息与山川万物相接,动静之间如风吹过枝叶草丛,不会惊动任何的鸟兽虫豸,悠然自若的穿行而过,更不会惊动前方的几人。
曲洋和刘正风两个大高手拖着令狐冲,不费丝毫力气的一气狂奔,转眼出去十几里,眼前山峦耸起,苍翠如海,却是已经到了南岳主峰附近,又进入山谷行不多远,前方有条小瀑布从天坠落,水声轰响,雾气翻涌,一派仙境气象。
二人放令狐冲靠着一株大树休息,自己各自取了七弦琴和洞箫,各选巨石错落以对,调弦试音,准备起来。
令狐冲一旁焦灼的不行,后边追兵将至,您二位多大的心呐,还有闲情准备开野外演唱会?
却见曲洋从怀着取出一卷乐谱,面带得色的笑道:“我用数年时间,掘了二十九座古墓,从蔡邕坟里找到《广陵散》曲谱,终于修订完成这一曲《笑傲江湖》。刘贤弟,今日你我既要丧命于此,其情其景,恰可比拟当年之嵇康,便让这青山绿水为知音,合奏一曲,足慰平生。”
“是极,是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