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左千户一笑即收,又正色问道:“接下来该如何处断,真人心中可有腹案?”
这等于是认定了,接下来行动唯他马首是瞻。
武人做事就是如此干脆利落,一旦认定了一个人,绝不拖泥带水。
陆泽环顾一周,又往远处眺望,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贫道为查明白莲邪教之事,辗转千里搜罗敌踪,不料竟有人几次三番中途截杀,其意如何,有无与逆贼合谋?”
左千户听得心头一跳,这是把那些为花红而来的江湖高手,直接扣上了暗通白莲教的帽子?!
前者朝廷未必会管,本就是一群大佬默许的。
可事关白莲教,那是从皇帝到官员,没有一个会放任的,下边的谁沾上都可能死全家!
他不禁暗暗咋舌,这位真人的做事风格,还真是随性的很呐……
难听的话不好说,只能怪那些被银钱蒙了心的家伙,运气不济,活该倒霉。
陆泽半点也没觉得栽赃那些江湖人,是多么大的问题,又道:“既然张寅已经受惊,并出手拦截,后边也无需再跟他周旋,直接下手抓人便是。”
“这会不会太操切,毕竟是一位朝廷正四品的指挥佥事。”
左千户对于上下尊卑还是刻板谨慎了些,没有越雷池一步的想法。
这可能也是导致他多年武功没有进境的障碍之一。
陆泽袖子一翻,倒背双手,傲然道:“贫道乃护国真人,诛杀白莲教妖人,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皇权特许,先斩后奏,够不够清楚?
左千户懂了,这位就是仗着上有皇帝和道门为靠山,下有绝世武功为依托,肆意横行,光明正大,谁也阻挡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既然拦不住,那就加入进去,能捞点功劳也是好的。
……
队伍重新开拔,这次不再慢悠悠的闲晃,而是快马加鞭一路狂奔两百余里,赶到太原。
众人都是一身好武功,长途奔驰,也并不显得如何劳累。
进了太原卫的驻地,先头派出的报信之人也才到不久,正向都指挥使马豸呈报紧急情况。
虽然是左千户的亲卫,见面过程也算通常畅,可事涉一名正四品的佥事,处置起来其实十分的麻烦,哪怕是顶头上司,也不能直接抓人杀人。
更何况,后头牵连到一大堆的头头脑脑,明里暗里的关节太多,一个不好,可能把自己陷进去。
故而,陆泽他们都到了,马豸那边还没个回信儿。
左千户正要亲自前去分说,陆泽扯住了他。
“不用那么费劲,直接去张寅家里,把人抓了就是。你不太方便,找人带个路,贫道自己解决。”
果然是这么干脆颟顸的吗?
左千户心中揶揄,却没有当缩头乌龟,断然道:“左某已经卷进来,哪能临阵脱逃,我亲自带真人去。”
“善。”
陆泽满意的点头,当即拨转马头,朝着张家大宅奔去。
这时候的大明军官,其实很少住在卫所和军营,基本都在城里或其他地方有宅院。
越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越是军纪废弛,大多卫所头头成了大地主、大商户,手下兵丁变为农奴和长工佃户,累死累活的劳作一生,连片瓦遮头也难以保证。
于是乎,百十年下来,很多卫所兵绝了后,减员过半是普遍现象。
但在朝廷统计档案里,却是一个不少,该拨给的饷银钱粮都要够数,至于落入谁的口袋,也不必多说。
难怪当年英宗要查,立即到处失火,那可是七十多年前了。
现在情况更是不堪。
那白莲教头目张寅,也是住在太原城郊的大院,周围住户估计都是他的教徒,在里面干什么,外人根本无从得知。
陆泽原以为这厮会趁着派人拦截的功夫,收拾细软全家跑路。
没想到来了一看,居然一切照旧。
外围的庄户看到大队卫所军将,并无任何惊慌失措,或露出敌意什么的。
左千户难以理解。
陆泽却轻哼一声:“他是仗着后台够硬,以为只要不被抓住铁证,无人能奈何的了他。”
他出京找白莲教,事先有道门帮忙搜集的资料。
那张寅本名李福达,从爷爷辈就是白莲教,到他孙子还是白莲教,专业教人造反。
正德年间,此人授命徒弟惠庆、邵进禄造反,二人失败被杀,他自己早一步借故潜逃,后花钱买通了武定侯郭英的五世孙郭勋,弄到了正四品指挥佥事的官位。
那位当代武定侯,正德时掌三千营,现在跟上新君,在大礼仪之中高调支持嘉靖帝,换来执掌十万团营的高位,可谓京中一方巨头,威势显赫,无人敢惹。
陆泽不好对郭勋下手人家收钱卖官,是正经行当,再者有罪也是皇帝来收拾。
不过对付白莲教匪,却是他本职工作。
左千户是世代军将家庭出身,对朝廷里面的蝇营狗苟虽然很少参与,却并非不懂。
那张寅既然走通了郭勋的路子,太原卫还真没人敢动他。
好在,还有这位护国真人。
一行人冲进庄子,望着丛林掩映间的那座四进豪宅,陆泽啧啧赞叹。
“搞邪教是发财的好生意,造反也是能赚大钱的大买卖,当官更是顶好的敛财勾当。邪教加上造反,再加上当官,三管齐下,想必这位张佥事一定家财百万了吧?”
左千户听他的语气,怎么都感觉别扭,貌似揶揄,其实更多是欣喜。
打击叛逆,自然要杀人,杀人必定得抄家,抄家……
嘶,这位真人莫非也看上了张寅的家产?!
他忽然想到陆泽提到的三件事,里面就有“刮一笔钱”。
要出事!
可惜现在想辙也来不及了。
陆泽催马来到庄子前,早早有人从角门探头出来查看,一见只有十来位卫所军将,顿时松了口气。
不过再看到陆泽那道人装扮,当即变了脸色。
陆泽拿马鞭一指那家丁,朗声喝道:“不用看啦,你们上上下下一个也跑不掉,叫张寅乖乖的出来领死!”
那家丁咣当关上角门,撒丫子往里面跑去报信。
其实压根不用他,陆泽的声音早已传遍整座大宅,灌入每个人的脑海。
里面是何情形,早都在他的神识笼罩之下,看的一清二楚。
那张寅一身浑厚真气,难得的是精神修为还挺高,似乎觉察到陆泽的神识,生出感应,大马金刀的坐在正堂,脸色不住变幻,手指反复屈伸,眼珠子咕噜噜乱转,在逃跑和顽抗两个念头之间摇摆不定。
大厅内外,上百名铁杆的弟子和教众济济一堂,各自操持兵刃,热血沸腾,战意升腾,只等他一声令下,冲出去斩了那妖道。
张寅思虑再三,咬咬牙,大声喝道:“开门,迎客!”
第88章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沉重的大宅正门缓缓打开,因为长期没有润滑的缘故,门轴发出吱吱呀呀的怪响,令人牙酸。
左千户的关注点却不在此,他双目,盯着足有五寸厚的门扇,肃然道:“这是照着城门的规制所造,没有攻城器械,怕是难以打破。”
陆泽微微颔首:“中间还夹了铁板,即便用火铳小炮来轰,也要费些功夫。这白莲教匪,准备的挺充足。”
说着话,正门完全开启,一道直通后边第三进正房大院的中轴通道,霍然展现在他们面前。
陆泽眉头微蹙,从风水上来说,这种做法其实不妥,正门最好不放在中间,与内院中轴错开才行。
左千户再次看出端倪:“他应该是为了方便用兵。倘若外面有强敌来犯,皆可以内设多重强弓硬弩,或者铳炮阻截,亦可从内院策马直奔,到大门时正好提速至顶峰,可一鼓作气冲出来。”
“真是不错,果然不愧是职业造反的世家,有几分内涵。”
陆泽面带微笑,心中愈发杀气涌动。
第一进院落内,有二十四名穿着统一土黄色布衣的壮汉列阵两侧,各自手持钢刀,静默如土偶雕塑。
开门的家丁早已跑掉,不知躲哪儿去了。
陆泽抬眼往里面看,第二进、第三进也是同样规制,再加上眼睛无法看到的地方,总共九队108名黄衣汉子,隐隐排成一个九宫阵,将正房堂屋内端坐的主人拱在中央。
这阵势,有点意思啊。
道家有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合共108。
少林有108罗汉大阵。
真是巧。
那正主儿看起来有五十岁上下,面色微黑,一蓬花白胡子,个头不高不矮,相貌普普通通,扔在人堆里也不咋显眼,最适宜化妆潜逃的底子。
他与陆泽远远的四目相对,一道不可见的精神稍加触碰,立即分开。
“这家伙修法有成,难怪能忽悠那么多高手心甘情愿的当炮灰。看这意思,没打算束手待毙啊。”
陆泽仍然骑在马上,眼睛微眯,不言不动。
那张寅绷不住劲,沙哑的嗓音穿堂过户冲到门外,直灌众人耳廓。
“守和真人千里跋涉,光降蔽宅,请恕张某腿脚不便,无法起身相迎。”
上来先道歉,却隐隐有威胁之意,分明把他当了恶客。
陆真人捻须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张寅,你的事发了,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贫道还能手下宽容一分。不然,你和京里给武定侯玩杂耍的那三个儿子,怕是都要千刀万剐啊。”
张寅悚然一惊,险些跳起来。
不过他当了多年的邪教头子,精神修为不浅,立即凝神静气,冷哼一声。
“既然知道老夫与武定侯有交情,你就该知难而退,省的日后没个下场。”
至于儿子什么的,避而不谈。
陆泽懒得跟他嗦,厉声道:“少废话,今日你已无路可逃,乖乖伏法受死!”
右手一抖,两尺短剑落在掌中,遥遥一指对方,杀机毕露。
张寅也不演了,一拍椅子扶手,厉声喝道:“妖道,你不要欺人太甚,老夫也非是你可以任意斩杀的江湖人!有种的,便闯一闯我这九宫大阵!”
“呵呵,在本真人面前摆阵,何异于班门弄斧。”
陆泽催马向前,只前进一丈,马蹄即将踏上石阶的刹那,陡然有一股庞沛凶悍的气劲迎面袭来。
他左袖一挥,鼓荡先天真气,与其结结实实的对撞。
轰!
狂澜四散,将整个垂花门轰成碎片,廊柱砖瓦飞出十几丈开外,弄出道狰狞硕大的豁口。
再看里面,两列二十四人已经变了阵型,成两个三角阵位站立,后方十一人层层错开,将右手搭在前者的肩头,把真气传递给最前面的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