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的琴音发自天然,循着人体脏腑本来频率震荡,那是纯粹出乎本能的天地大动,连先天境界都没到的人,是绝对无法豁免的。
他们可以强制自己不听,身体却会生出感应,随着那琴声高低起伏,气血脏腑的功能运转悄然发生改变。
陆泽没打算直接用琴音整死多少人,那不现实。
在场都是练武有成之辈,只要坚定心意,强行拿捏气血,维持在一种对抗本能的状态下,就可以阻止琴音的影响。
但这样做会很累,对体力、心力消耗严重。
这对于陆泽而言,足矣。
一些懂点音律门道的高手,在运功对抗一阵之后,忽然明白了这道人的险恶用心,赶紧大声提醒周围的伙伴。
“不要上了他的恶当,这琴音只要不去刻意管他,专心对敌,便无甚坏处。”
与其自行干站着消耗,不如凝神对付前边的大敌,效果是一样的。
“是么?”
二人之间隔着数十丈远,陆泽的声音直透那高手的心海,忽然有几个音符异常跳动,便有一道剑意倏地激发。
那人情知不妙,赶紧运动抗拒,却哪里比得上神识发动之速。
剑意循音律在其心脉猝然一震,竟将其自身盘旋巡行的真气调动,产生一忽儿的激荡,顿时形成严重伤害。
那高手只觉心口绞痛难忍,一口真气提不上来,赶紧用手揉搓,企图以外力强行推宫过穴,将其化解。
脑海失守,蓦地一道琴音如黄钟大吕震响,轰隆一声,震得他头脑发昏,满脸通红,醉酒一般摇摇晃晃,噗通摔倒。
人没死,但这一跤摔倒,却吓坏了周围的人。
“这是什么妖法?”
“莫名其妙的置人于死地,莫非他真了仙?”
“一定是邪法害人,妖道,妖道!”
乱糟糟的喊声响成一片,那高手的同伴相顾失色,边上人凑近了查看情况。
而凉亭周边离着最近的百十号人,呼啦一下齐齐后退,又拉开数丈距离,看向陆泽的眼神充斥忌惮。
这样伤人于无形的手段过于诡异,简直防不胜防。
陆泽的琴声恢复正常,不过随着曲谱进度,琴音发生变化,好似一人初出茅庐,孤身行在幽僻山间,无人相伴,只有无言草木,鸟鸣兽吼,稀疏寥落,心意沉沉若水,凄冷萧瑟。
这琴音听得人心里冷寂,不自觉的身体发紧,要下意识裹住了衣襟,提起小心,迈步行走,却心中没了方向,茫然而失落,没有精神。
一些人不自觉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期,初入江湖,被满眼锦绣与血腥迷了心神,彷徨无助。
那时的凄惨潦倒,午夜梦回,不禁令人潸然泪下。
第91章 凉亭内外,单枪匹马战千军
“我怎么哭起来了?哎呀,不要又着了那妖人的道儿啦!”
几个比较灵醒的悚然一惊,赶忙擦掉眼泪,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行从浓烈的情绪反应中警醒。
再看向陆泽的眼神,充满了忌惮与憎恨。
忌惮他的音攻之术邪异难防,憎恨他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真情流露,显出软弱的一面。
这跟当众抽耳光没啥分别,急眼了得以命相拼。
陆泽却不想激起在场数千人的同仇敌忾,他以琴音动人心绪,纯粹是琴艺了得,又有先天真气的拨弄,让他们不自觉的受了影响而已。
反而是不通音律的莽汉,受到影响最小,当即有人爆叫起来。
“那妖道,弹什么弦子扰的人脑壳疼,可敢出来与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他倒是不傻,没自己闷头冲进去找死。
这道人武功奇高,已成定论,再想凭一时悍勇杀了他闯出名头,那是做梦。
陆泽手中琴音不断,悠然道:“贫道弹琴自娱,你们闯进来扰人清净,却反倒怪起我来,岂有此理。”
他绝口不提被围攻的事实,好像完全没察觉到危险一般。
如此行为,非是装模作样,而是要通过观察他们的反应,判断其中究竟有哪些是拿主意的,就是他要重点打击的对象。
陆泽敢孤身犯险,以寡凌众,便是欺他们来历复杂,不能团结一心。
只是粗粗看去,在场的官商匪全有,僧道俗毕齐,黑白灰尽在,说是乌合之众有点骂人,但绝对称的上是一盘散沙。
如何确保他们不能拧成一股绳,便是胜负之关键。
那莽汉口拙,嘴上讲不过陆泽,脸面憋得通红。
旁边一人眼珠子一转,大声叫道:“守和道人,你身为武林中人,却卖身给朝廷当鹰犬,朝着咱们江湖豪杰下黑手,不感到羞愧吗?”
他这是要挑动群体情绪,将众人的注意力聚集到道人身上。
陆泽抬眼瞥他一下,琴声铮铮几个尖锐之音,冷然道:“谁家放出来的傻子,怎地连基本道理都分不清,便出来狺狺狂吠?还不赶紧拉回去拴住了,看好喽?”
此话说得阴损,饶是那人有几分城府,也不由气往上撞,大吼一声,劈手投掷出去一柄飞锥。
这人武功不差,暗器手段高明,只见一道银光射到凉亭,直奔那道人的咽喉。
陆泽小指一勾,琴弦遽震,一道剑气激射而出,将飞锥切为两段。
紧盯着他动作的群雄顿时吃了一惊,这又是此前从未展示过的全新武技,琴发剑气,匪夷所思。
那人正要激他出手,能否命中并不重要。
见飞锥被破,脸上肃然,心里却生出一股得意。
只要挑起了大伙儿的围攻,车轮战或者一拥而上,怎么也磨死了那道人……
杂念才起,忽见陆泽飞快连弹两指,又是两道气劲射出,裹住断裂的飞锥,往他身后兜了个圈子,陡然速度暴增一倍,嗤嗤尖啸着反射回去。
“小心!”
有眼尖的赶紧提醒,同时全神防备。
但那飞锥速度太快,只见寒光一闪,便横掠十几丈,来到发射者的面前。
那人躲闪不及,拼尽全力又射出两把飞锥,试图拦截。
却见断锥倏地一晃变向,躲过拦截,噗哧扎进他的嘴巴,从后脑穿出。
死了。
“何兄!”
同来的惊呼出声,旁边几个打着相同主意的,更是勃然变色。
他们都是老江湖,心眼子比筛子还多,一下判断出那道人的用意。
出头椽子先烂,谁鼓噪众人围攻,就要谁的命。
这道人,果然奸猾狠辣,难缠之极。
临时拼凑的队伍就是如此,十个人有七十个想法,很难统一思想,令行禁止。
数千人看似声势浩大,其实为了钱来的是一部分,为了名来的也不少,还有许多各方面派出来浑水摸鱼的,趁火打劫的,落井下石的,挑拨离间的,太杂了。
陆泽一击得手,琴音重新恢复清冷,节奏不紧不慢,继续描绘一位独行江湖路的少年,见识到了人生冷暖,世道沧桑。
年轻的心渐渐变得寒冷,出门时的豪情万丈,敌不过现实的人心叵测,红尘污秽,难寻真情,只有手中一柄剑相伴。
有时也行侠仗义,更多要为一口吃的打拼,什么风流潇洒,都只在梦中。
剑上染血,有初次见面的敌人,也有生死相托的朋友。
今日相见欢,明日隔阴阳。
江湖路,不外如是。
陆泽一具七弦琴,演奏无数人的心路历程,这好似拿把软刀子,慢悠悠的在他们心头来回的锯,非得弄得人家浑身难受,煎熬的想要哇一声哭出来,或者大吼大叫,才肯罢休。
“这道人,坏透了!”
藏身在群雄中的一些首脑,恨得咬牙切齿,却无计可施。
要这么搞下去,等陆泽一曲弹完,恐怕在场的人得一多半失去战意。
更可能被其趁机种下什么阴损毒辣的禁制,那才叫回天乏术。
他们没有高明的音律攻击手段,还躲不过那穿透力极强的琴音,干瞪眼受着,不是个办法啊。
忽然,有人打响了竹板,扯着破锣嗓子唱起了莲花落。
那调子难听之极,又是用真气催发,一里远近都听得耳朵眼生疼。
但这一招真惯用,直接把陆泽的琴声搅得乱七八糟。
受到他的启发,另有人也不害臊的唱起了青楼小调,乡间杂戏,南腔北调的吵闹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到了天桥戏园子。
别管好不好听,有用就完事。
乱糟糟百十号人一起呱噪,真气催发的交错混杂,弄得千百人五内翻腾,烦躁的要砍人。
陆泽的琴声依然稳定如初,效果却大打折扣。
他也不恼,这不就试探出来里面藏的都有谁,丐帮有了,京城来的高手,山西本地的,还有河南洛阳一带的……
根据口音,调子,用词,真气特质,人员数量,分门别类,记在小本本上。
陆泽不是杀人狂,直接打死未免太浪费,自己在广东的船厂和舰队还缺不少人呢,有种地做工划船的,自然也得有狩猎打仗跳帮厮杀的。
眼前摆着这么多,不弄走一些,太可惜啦!
要是任我行今天在场,可以跟他讨论一下“三尸脑神丹”,用来控制这群桀骜不驯之徒,再好不过。
他抬眼扫视着满场的人头,所过之处,每个被他盯住的人都身子一凉,莫名惊悚。
“这道人一定憋着什么坏呢,迟恐生变,动手!”
看看大多数人都摆脱了琴音影响,暗中许多首脑打个暗号,齐齐发难!
一霎间,数不清的飞蝗石和沉重暗器蜂拥而出,呼啸着射向凉亭!
陆泽见过了鞑靼骑射,还有白莲教匪的强弩,对此等攻击已有经验。
他双手在琴弦上飞速划过,不再弹奏《笑傲江湖》,纯是一阵单音与剑气相合,琴弦震动频率何其之快,一霎间便形成千百道短促剑气,嗤嗤布满了前方空域,将大部分轻质暗器切断、打落。
而一些沉重的金镖、钢锥、飞梭等物,则打得偏斜轨迹,散落向周围。
这招有效,但距离理想境界相去甚远。
陆泽的目标,是能将每一道暗器反击倒射,还能变化不同力道、角度、速度,千百道一起当空飞行,彼此互不干涉,能配合成阵,合力击杀,那才是御剑之术的上乘境界。
罢了,哪个以后有时间练,先退敌为要。
即便如此,当看到无数暗器冰雹似的坠落,群雄越发惊惧忌惮。
又是一阵吆喝,人群中射出大片黑影。
不知是哪一路的高手,竟携带有成捆的短矛,带刃的短枪,沉重的铁胆,还有好几截海碗粗的滚木,人头大的石。
这些东西皆用浑厚内力投掷,力道不啻于攻城弩和投石机,破空之时风声大作,将凉亭上方遮掩的风雨不透。
他们不光在前头侧面,还有人从后面也一起发难,就是要让那道人无法兼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