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回过头,看见父亲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晚上没睡好。
“爸。”
周元喊了一声。
周雄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蹲下身子,替周元把鞋后跟提好。
“跟你爷爷去吧。”
他说道,声音有些低沉。
周雄抬起头,看着周元的眼睛。
“但是,要是觉得不舒服,或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停下来。知道吗?”
周元看着父亲眼里的血丝,点了点头。
“知道了,爸。”
周雄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身来。
“去吧,你爷爷在等你。”
周元下楼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周丰已经把三轮车发动了,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
“上车!”
周丰拍了拍车斗边缘。
周元爬上车斗,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周雄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茶杯,看着他们爷孙俩。
“爸,中午回来吃饭不?”周雄问。
“看情况。”周丰回了一句,挂上档位,三轮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院子。
周元坐在车斗里,看着路两旁的树木一株一株地往后退。
大概十五分钟的功夫,三轮车拐进一条岔路,路面变得更加颠簸。周元抓住车斗边缘,身体随着车身摇晃。
又五分钟后,周丰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
铁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丰润肥料厂”五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周丰跳下车,掏出钥匙打开铁门上的挂锁,用力推开两扇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院子里很宽敞,堆放着各种东西:几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编织袋,一台锈迹斑斑的粉碎机,几只塑料大桶,还有一辆手推车靠墙放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昨天在爷爷身上闻到过的那种。
周丰把三轮车开进院子,熄了火。
“来。”他朝周元招招手。
周元跳下车斗,跟着爷爷往院子深处走。
他们穿过堆放编织袋的区域,绕过那台粉碎机,来到一排低矮的厂房前。
这些厂房是砖石结构,墙面刷着白石灰,但已经斑驳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屋顶铺着石棉瓦,有些地方长出了青苔。
周丰在最里面的一间厂房前停下来。
这间厂房的门比其他的都要大,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很厚,上面钉着铁皮加固。
老人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到其中最大的一把,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周丰推开木门,一股浓烈的肥料气味扑面而来。
周元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后退,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打量着厂房内部。
里面很暗,只有门洞里透进来的晨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线中缓缓飘动。
周丰伸手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
几盏裸露的白炽灯泡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整个空间。
厂房的正中央,是八个巨大的池子。
每个池子大约有三米见方,深度在一米五左右,四周用红砖砌成,内壁抹了水泥。池子上面盖着一块巨大的篷布,篷布边缘用木条压住,还用砖块加固了一圈。
“这就是咱家的根本。”
周丰走到其中一个池子边,弯腰搬开压在上面的砖块和木条,然后抓住篷布的一角,用力掀开。
周元走近两步,往池子里看去。
池子里是黑黝黝的肥料,颜色深得发亮,像是融化的沥青。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白霜,那是发酵过程中产生的菌丝。
中间较稀的地方,偶尔能看见几个气泡从深处冒上来,在表面破裂,就像是泥潭一般。
周元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这池黑黝黝的东西。
既然要吃这碗饭,那就不能打心底里厌恶,要学着去接受。
周丰注意到孙子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他弯腰把周元抱了起来,让祖孙俩的视线平齐,一起看向那发酵池中黑黝黝的肥料。
“元元,”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咱家手段的根本,就在这儿了。”
周元看着那池肥料,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
“爷爷,”他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三秽法,到底和肥料有什么关系?”
周丰看着孙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问得好。”
他抱着周元在池子边坐下来,让孙子坐在自己腿上。
“昨天爷爷跟你说了,这三秽法是从于德顺身上得来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于德顺为什么要练这样一本功法?”
周元想了想:“因为这功法和他的营生有关?”
“没错。”
周丰点点头,说道:“于德顺能从一个普通的掏粪工做到京城最大的粪霸,靠的就是这本三秽法。”
老人的目光落在池子里黑黝黝的肥料上。
“三秽法练的是什么?练的就是秽物。”
“所谓三秽,其实就是生灵所产生的三种五谷轮回之物。池子里的,是从养殖场里收上来的。”
“当然,你也别嫌弃,这些里面大多是鸡矢白,还有一些蚕砂等等,五谷轮回之物入药,自古就有。”
“像什么五灵脂啊,夜明砂啊,都是药材。”
或是怕周元心存芥蒂,周丰特地解释了一下。
然后,周丰继续说道:
“这些腌秽物,自水谷精微而生,是其废弃所产。普通人避之不及,但对咱们来说,就是利于修行的宝贝。”
“而咱家这本三秽法,走的是以外物练的路子,也就是用三种秽物,结合先天一,形成手段!”
第八章 反噬
“以外物来练?”
周元琢磨了一下,有些疑惑。
周丰点点头。
“其实这种手段在异人圈子里很常见,甚至有点烂大街。”
老人把周元往怀里拢了拢,让他坐得更舒服些,然后指着池子里黑黝黝的肥料。
“比如说铁砂掌,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周元应道。
“铁砂掌练功的时候,架起一个大铁锅,里头放铁砂,下面用火烤。铁砂烧热了,练功的人用手掌表面覆盖先天一,不断插入烧热的铁砂中磨练。”
周丰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模仿那个动作。
“这个过程,不单单是磨练自身的先天一和手掌。更重要的是,铁砂中的金铁毒会慢慢渗入到你的先天一里头,就像是给你的附上了一层特质。”
“毒?”周元眉头微皱。
“对,毒。”
周丰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铁砂掌说白了,就是一双毒掌。和人交手的时候,只要蹭到对方身上,先天一中的金铁精华顿时就会深入人体,甚至会钻进脏腑里头。”
“再好的命功,被这毒一搅和,都得被破坏掉。”
周元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爷爷,”周元故作天真问道,“铁砂掌既然这么厉害,那练它的人会不会很多?”
周丰却摇摇头,伸出四个手指头。
“不会,原因很简单,四个字,穷文富武。”
“铁砂掌要练成,离不开药材养护。每次运功之后,手都要泡在特制的药液里头,不然那金铁毒第一个反噬的就是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
“所以铁砂掌大成后的异人,手是十分白嫩绵软的,一点也不粗大。那种把手掌练得跟砂纸似的人,要么是没练到家,要么就是舍不得花钱买药。”
“而这种药材,能便宜到哪去?时候日久,万贯家财也打不住。”
周丰放下手,看着周元。
“而且这还只是养护的问题。练法上要是不得其法,金铁毒反而会先伤了自己。没有师傅领进门,没有那养护的方子,再好的功法也是白瞎。”
周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于是他抬起头,看着周丰的眼睛,试探着问了一句。
“爷爷,那咱家的三秽法……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危险?”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周元看见爷爷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不是惊讶,也不是被戳中痛处的恼怒,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苦涩的平静。
周丰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粗糙。
然后他做了个让周元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老人伸手解开了自己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从肩膀上滑落,露出周丰清瘦的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