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爷爷的身上,从胸口到腹部,从腰侧到后背,密密麻麻地布着大大小小的疮疤。
有些已经愈合了,留下暗褐色的疤痕;有些还在溃烂,边缘泛着不健康的暗红色。
还有一些,明显是正在愈合中的,表面涂着一层黑色的药膏,散发着苦涩的药味。
那些疮疤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而在这些疮疤之间,偶尔能看见一些细小的、暗紫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经脉,从疮疤的边缘向外蔓延,消失在完好的皮肤之下。
周元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爷爷,你……”
周元的声音有些发涩。
周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疮疤,脸上倒是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反而笑了笑。
“怎么,吓着了?”
他问,语气轻描淡写。
周元摇摇头,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反应。
“这就是三秽法的代价。”
周丰把衬衫重新披上,没有扣扣子,只是拢了拢衣襟。
“铁砂掌是用金铁毒,咱家是用三秽毒。路子差不多,都是以外物练,把外界的毒纳入自身的先天一里头。”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某处疮疤。
“这些东西,就是三秽毒反噬人身的结果。”
周元看着那些疮疤,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昨晚父亲周雄说的那些话,“我不想他走您的老路”,“元元还那么小”,“咱周家就这么一个独苗”。
当时他还疑惑父亲为什么那么小心,现在他才明白,那些话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是这些疮疤。
爷爷如十年如一日承受这些痛苦,每一次毒反噬时,都要备受煎熬。
“爷爷,”周元的声音有些哑,“这反噬,疼吗?”
周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疼?当然疼。”
他伸出手,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周元的脸颊。
“但是元元啊,爷爷跟你说句实话。”
“这世上练的法子,就没有一个是舒舒服服的。即便是那些大门派、大家族的弟子,看着光鲜亮丽,好像很威风。”
“但你不知道他们在背后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就为了练一门手段。”
“咱家的三秽法确实上不得台面,但爷爷也靠它,走到了今天。”
周丰把衬衫的扣子重新扣上,遮住了那些疮疤。
“所以元元,爷爷今天带你来这儿,就是想让你看清楚。”
他拍了拍身旁的发酵池。
“咱家的手段,根就在这儿。它脏,它臭,它不好看,它可能还会让人身上长这些东西。”
“但是”
周丰的声音变得很郑重。
“你要是想学,就得打心底里接受它。不是忍着恶心去接受,是真的把它当成自己的东西。”
周元沉默了很久。
这一刻,他的脑子里,想了很多。
甚至想到了前世,自己大学的时候,学的专业,同样不是自己喜欢的。
但毕业后,还是要靠着自己学的那点东西吃饭。
做人啊,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颗想要踏入异人圈子的心。
没退!
第九章 养浊
“爷爷,”周元抬起头,看着周丰的眼睛,“这三秽法,到底怎么练?”
周丰一把将周元从腿上抱起来,让他站在地上,然后自己也站起来。
“既然你想知道,那爷爷就从头给你讲。”
周丰走到发酵池边,弯腰从池沿上捡起一根长长的木棍,那是平时用来搅拌肥料用的。
他把木棍伸进池子里,搅动了几下。
黑黝黝的肥料被搅动起来,更多的气泡从深处冒上来。
周丰把木棍靠在池边,拍了拍手。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种秽物,虽然看似不成一体,但是在的层面上,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老人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下食指竖在周元面前。
“浊。”
“三秽之,是天下至浊之物。”
“而人体内的先天一,在三秽法中记载,又叫先天祖,是万化之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承载、转化一切物质。”
“故而,不分清浊,但毕竟是,总体偏向于清灵一些。清浊不相容,这是天地至理。”
他蹲下身子,与周元平视。
“所以三秽法的根本原理,就是强行把浊与先天一糅合在一起。”
“就像是……”
他想了想,打了个比方。
“就像是往一盆清水里头倒泥巴。清水会变浑,泥巴会被稀释。最后得到的,是一盆既不清也不浊的浑水。”
“咱家的先天一,就是那盆浑水,当然,这个浑水,指的只是那部分和秽相融后的先天一。”
周元听着这个比喻,心里大概有了个轮廓。
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那这盆浑水,有什么用?”周元问道。
周丰站起身来,走到发酵池的另一边。
“问得好。”
他从池边的角落里拿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块普通的红砖,大概是从哪个坍塌的墙根捡来的。
周丰把砖头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一步。
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周元看见爷爷的手掌上再次浮现出那层淡蓝色的光芒。但这一次,光芒和昨晚有些不同。
那层蓝色之中,夹杂着更多的浊黄色息,最后整体都变作浊黄。
周丰蹲下身,将右手轻轻按在那块砖头上,然后收回来。
“你来看看。”周丰说。
周元走过去,低头看向那块砖头。
砖头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但当周元凑近了一些,只见砖头的表面,在爷爷手掌按过的位置,有一层细细的粉末。
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周元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块区域。指尖刚一触到砖面,那块地方就塌了下去。
短短几秒钟,那块砖头上就多了一个浅浅的、手掌形状的凹陷。
周元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头看向周丰。
老人的手掌上,那层蓝黄交织的光芒正在缓缓消散。
“这就是三秽法的用处。”
周丰的声音很平静。
“三秽毒入体之后,会改变先天一的性质。成为一种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刚才那一下,如果按在人的身上……”
周丰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元盯着砖头上那个手掌形状的凹陷,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在一人之下世界里,这已经算是一种相当实用的攻击手段了。虽然不是最顶级的,但也绝对不弱。
老人重新在池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周元爬上去,坐在他旁边。
“三秽法的修炼,分三个阶段。”
周丰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阶段,叫纳秽。就是把外界的秽物之纳入自身,与先天一融合。这个阶段是最危险的,因为稍有不慎,秽就会反噬己身。”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疮疤。
“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这个阶段留下的,你太爷当初更是为此受尽了折磨。”
周元点点头,将其记下。
“第二阶段,叫炼秽。就是让体内的三秽毒和先天一彻底融合,不再分彼此。到了这个阶段,秽的反噬会大大减少,功法的威力也会大幅提升。”
周丰的声音变得有些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