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对应的五色,心红、肝青、脾黄、肺白、肾黑,本该各自充盈于五脏之中,互相制约,互相滋养。
但陈朵的五脏之气已经衰败到了几乎不可辨认的地步。
那些本该鲜明的五行之色,被黑层层包裹、渗透、腐蚀,像是被泡在墨汁里,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残影。
用中医的话来说,四个字。
病入膏肓。
用扁鹊见蔡桓公的话来说,也是四个字。
无奈何也。
周元的手指在身侧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病人,跟着王子仲坐诊的时候,见过气血两亏的,见过经络堵塞的,见过五脏衰竭的,但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那些蛊毒之就是陈朵身体的一部分,已经和她的先天一长在了一起。
像是一棵大树的根系死死攥住了脚下的土壤,要硬拔,树也会死。
换句话说,这世上很少有人能治得好陈朵。
即便是有,也不过是在五指之数。
马大姐算一个,日后的吕良算一个,但两人凭借的都是双全手。
真正想用正常的医家手段将陈朵治好,恐怕就算神州九位大国手一起会诊,都不见得有一个结果。
除非,剑走偏锋!
周元的脑海中不断思考,结合着上一世漫画中的资料,一个大概的方案逐渐成型。
只不过,这个忙他可不会白帮。
就在他收回目光的当口,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声。
一个九岁左右的孩子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个头比周围人都矮一截,正是诸葛家的那位小少爷,诸葛白。
他走到陈朵面前,仰着头,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认真地看着陈朵的脸。
过了大概两三秒钟,诸葛白忽然开口道:“小姐姐,你好漂亮啊。”
声音奶声奶气的,还带着点哭腔的余韵,刚才被几个大孩子吓哭之后还没完全缓过来。
陈朵的目光落在这个比自己还矮半头的小豆丁身上,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诸葛白丝毫没有被她的冷淡影响到,继续仰着脸,问得很认真:“你也是来救人的吗?你叫什么呀?”
陈朵没有回答。
诸葛白等了几秒钟,见她不理自己,也不气馁,挠了挠后脑勺,正要再问点什么,忽然又有几个大几岁的女孩子来到陈朵身边。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走到陈朵面前,两眼放光地盯着她的头发。
“哇,你的头发好漂亮啊!”
扎马尾的女孩伸出手,直接摸了摸陈朵的头发。旁边几个女孩也跟着围上来,叽叽喳喳地夸起来。
“你的皮肤也好白呀!”
陈朵的身体顿时僵住。
那只手落在她头发上的瞬间,她整个人像一根被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后背猛地挺直,肩膀微微上耸,手指在防护服里蜷成了拳头。
这些动作的幅度都很小,虽然难以察觉,但周元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身体在被触碰的瞬间,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应激反应,但又被某种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了回去。
在陈朵的世界里,同类之间的触碰,是不该发生的事。
因为每一次触碰,都意味着对方可能会死。
那些女孩们浑然不觉,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人问她从哪里来的,有人问她多大了,有人问她为什么穿着这么奇怪的衣服。
陈朵站在人群中央,被七嘴八舌的声音包围,她的眼睛在那些“同类”的脸上扫过。
这些东西是善意,是同龄人之间最正常的社交欲望。
但陈朵理解不了。
从记事起,药仙会的那些人给她种下蛊毒,当作圣童膜拜,唯独没有把她当作一个人来对待。
而现在,这些陌生的“同类”正肆无忌惮地围着她,摸她的头发,跟她说话,对她笑。
在他们的世界里,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靠近、触碰、交谈、欢笑。
两种世界,两种秩序,在这一片草坪上碰撞在一起。
这一刻,仿佛她才是那个不被同类所接受的异类。
第七十九章 异类
陈朵站在那个碰撞点的正中央,表情依旧是一片空白。
但周元却能“看”到,她体内的息在剧烈地翻涌。
那些蛊毒之像是被惊扰了的蛇群,在经络中加速游走。
而周围这些毫无防备的孩子,最近的离她不过一尺。
周元的目光从陈朵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孩子们。大多数人还在兴奋地聊着天,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就在这时。
一道破空声从侧后方飞来。
一颗石子,拇指大小,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诸葛白的后脑勺上。
“哎哟!”
诸葛白捂着脑袋跳了起来,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他转过身,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正勾肩搭背地站在远处。
其中一个还保持着甩石子的手势,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小娘炮!”
那男孩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草坪上传出去老远:“就知道和妹子混在一起,不要脸!”
“诸葛小娘炮……”
其他几个男孩跟着起哄,笑声尖锐。
诸葛白的嘴巴瘪了瘪,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鼻涕也跟着流出来,整个人站在原地仰面朝天,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呜呜呜……他们为啥打我啊……我不认识他们呐……”
哭声奶声奶气的,夹杂着含含糊糊的控诉。
刚才那几个摸陈朵头发的女孩们立刻转过身来。
为首的扎马尾女孩快步走到诸葛白身边,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替他擦鼻涕。
“别哭别哭,不疼不疼。”
另一个短发女孩也走过来,安慰道:“正常正常,你们家小哥一般都不怎么招同性待见,一会儿姐姐带你去吃糖,乖啊。”
周元走过去,弯下腰,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搭在诸葛白后脑勺那个刚被砸出来的包上。
指尖涌出一层极淡的黑色息。
肾水之,可散瘀血肿胀。
黑渗入皮下的瞬间,那个鼓起来的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颜色从红肿变成淡粉,又从淡粉色恢复成正常的肤色。
诸葛白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眨巴眨巴眼睛,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然后仰起头,用一双还挂着眼泪的大眼睛看着周元。
“不疼了!”
声音里还带着刚哭完的鼻音,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惊喜。
“谢谢哥哥!”
周元收回手指,笑了笑,顺手在诸葛白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不客气。我认识你哥诸葛青,不用谢。”
诸葛白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两颗被点亮的灯泡。
“你认识我哥?”
“认识。”
周元点点头,正要说话,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黑影从侧前方扑了过来。
那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跑得飞快,步子又急又乱,大概是在追逐打闹的时候没看路。
他在经过陈朵身边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朝陈朵撞了过去。
“哎!”
男孩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扶住。他的身体撞上了陈朵,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
草坪上安静了一瞬。
那个男孩手脚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陈朵伸出手,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容。
“抱歉抱歉,我没看路,你没事吧?”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陈朵没有接他的手。
陈朵仰面半躺在地上,双手撑着草地,两条腿蜷在身前,身体不断地向后挪动。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原本的空白被打破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恐惧。
她看那个男孩的眼神,仿佛对方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极度危险的东西。
男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尴尬,自己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道了歉,还伸手想扶她起来,为什么对方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周围的其他孩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怎么了?摔到了吗?”
“没事吧?”
越来越多的人靠过来,越来越多的声音涌过来,越来越多的眼睛落在陈朵身上。
那些声音里满是关心,但陈朵的眼瞳在那些面孔扫过时,她眼里的恐惧,越来越重。
因为这一刻的她,终于被这些“同类”,彻底包围。
陈朵的世界,被一种蛮不讲理的强横方式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