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周元的脑门看了半晌,那三个包已经在肾水之的作用下消得干干净净,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你是说,他打你这三下,有讲究?”
周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西游记》第二回,悟空夜半三更入后门,菩提祖师传他长生妙法。廖叔你总看过吧?”
廖忠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后恍然。
他是哪都通华南大区的负责人,在异人圈子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
但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是真摸不透。
“你的意思是……?”
“那老道士在我头上敲了三下。”周元竖起三根手指,朝廖忠晃了晃,“三更天。然后又背着双手进了洞。”
他把手背到身后。
“背着手,是让我走后门。”
廖忠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最后只憋出一句话来。
“你们这些人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
廖忠是真以为,老道士是为了出气,才揍的周元,没看出一点破绽。现在经过周元一提点,才醒过味来。
周元没理他的感慨,转而问道:
“他这山洞,有后门没有?”
廖忠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忆了一下。他在这儿蹲了快一周,这山洞周围的每一块石头他差不多都认全了。
“还真有一个。”
只见他伸出手,朝山洞侧面那条更窄的小路一指。
“从那边绕过去,贴着山壁走大概五十步,有一扇小门,也是榆木的,不过比正门窄一半。”
“我头两天找路的时候发现过,但敲了几次都没人应。”
“就是那儿了。”
周元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今晚三更,我去。”
廖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小子,我先给你提个醒。”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你要是把老爷子惹毛了,最后鸡飞蛋打,蛊童那边……”
“放心。”
周元摆了摆手,脚步不停:“我在老家烧死一窝鸡的时候,挨过教训,从那会儿起,就知道什么叫做分寸了。”
“什么?”
“没什么,走吧。”
两人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山下走去。
………
当晚三更天。
夜深人静。
茅山上的雾气比白天更浓了几分,山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周元摸着黑朝那条小路走去。
贴着山壁走了大概五十步,果然在崖壁的转折处看到了一扇小门。
榆木质地,比正门窄了一半,门楣上没刻字,只在门板上嵌了一对铜环,铜环上锈迹斑斑,一看就是长年累月被山雾浸润的结果。
门没闩。
两扇门板之间露出一道极细的缝隙,里面隐约透出一线昏暗的灯光。
周元轻轻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这里说是山洞,倒不如说是一间依山而凿的静室,铺设极为简单。
左侧的石壁上开凿了一整面书架,密密匝匝地码着书册,有些书脊上的题签已经泛黄剥落。
右侧是一张桌案,案上搁着纸笔。
角落里立着一只铜香炉,炉中插着三支燃了一半的降真香,袅袅青烟盘旋上升。
老道士正躺在最里面的一张石榻上。
他侧身而卧,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搭在腹间,呼吸均匀悠长。
周元站在石榻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上前。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腰杆微微躬下,姿态和白天在洞外行礼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然后,周元轻声唤道:“杨老。”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洞里听得格外清楚。
老道士的鼾声顿了一息。
那双阖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老道士从石榻上坐起身来,他盘腿坐在榻上,双手搭在膝头,目光沉沉地盯着周元。
“大半夜的,扰贫道清梦。”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但眼睛里的神采却分明没有半分不满。
“怎么?白天给你那三棒子不够?”
周元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早有预料的笑容。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松:
“菩提祖师考验猴子的把戏,您老就别再玩了吧。”
老道士的眼神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周元继续往下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朗。
“传道就传道呗,小子是个老实人,打什么哑谜?”
“三更天,后门进,一字一句都跟书里对上了。您这套,几百年来多少人用过,早就不是新鲜招数了。”
第九十章 当年
石榻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杨道士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是看你是不是机灵!”
他的声音故意冷下去,但语调里那股架子已经散了大半。
“多少算有点慧根,没笨到让老道士我白等。”
周元笑了笑,没有戳穿他。
“杨老说得是。”
老道士又哼了一声,捋了捋胡须,目光在周元身上又转了一圈。
他忽然咧嘴一笑,说出了下一句话,语气里的冷硬和别扭全部溶化,只剩下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痛快劲儿。
“不过嘛,这三棒子,打得也确实痛快。”
“王子仲那小子,当年没少让我胸闷气短。如今在他徒弟的脑袋上敲三记,我这心里头那股子几十年的浊气,总算是顺了。”
他仰头笑了几声。
笑声在石壁上回荡开来。
老道士一拍大腿,指了指旁边那的蒲团。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坐下说话吧。”
周元依言在蒲团上坐了下来。屁股刚挨上,老道士的话就从对面飘了过来。
“你那三丹里养的那团东西,有点意思。什么来路?”
周元没有遮掩,只是避重就轻地说道:
“三秽法。我家祖传的一门旁门手段,能从五谷轮回之物中采秽,以三丹田为炉鼎温养。我那三粒丹丸里养的,就是三种不同的秽。”
老道士的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在周元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
异人的手段千奇百怪,旁门左道更是数不胜数。
三秽法虽然听上去粗浅,但能练到今天这个地步,至少说明这个少年的心性和资质都是上上之选。
他自己教过徒弟,当然知道,再正的法门交给心术不正的人去练,也能练出一身邪气。
再偏的路子交给心性纯良的人去走,也能走出一条正道来。
“你那家传功法的事暂且按下不提。”杨道士话锋一转,语调里多了一层深意,“你师父王子仲,身子怎么样了?”
周元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太好。用针法续着命,但也只是续着罢了。”
老道士没有说话。
灯光照在他那张清矍的脸上,那双刚才还写满了痛快笑意的眼睛里,渐渐浮上了一层复杂的神色。
生气,有。
但更多的,是惋惜。
这两种情绪在老道士的眼睛里纠缠了好一会儿,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依旧嘴上不饶人。
“哼,老而不死。”
周元目光微微一凝,顺着老道士的话头轻声问道:
“杨老,您跟我师父之间,究竟是怎么个恩怨?”
老道士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伸出手,从石榻旁边的矮几上拿起一只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冷茶,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你师父和贫道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
周元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只听他提过一次。说当年有位茅山长老在京城用大开剥给人开腹取瘤,他站在人墙外面看。”
“回来之后专门备了重礼拜上茅山,想学这门手段,结果被人撅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