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师父说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怨气,只说这是他此生的遗憾之一。”
杨道士端着紫砂壶的手微微一顿。
“遗憾?他还好意思说遗憾?”
他把紫砂壶重重地搁回矮几上,壶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师父当年的事,从头到尾,你今天就听全了吧。”
老道士伸出一根手指,朝北方点了点。
“当年你师父王子仲,确实来过茅山。他备的礼不轻,态度也诚,在道观外站了整整三天,不肯走。”
“老道士我看他心诚,便破例把他带进了这使车洞,让他试着学一学这大开剥。”
周元的精神一振。
师父当年竟得到了机会。
“然后呢?”
“然后?”
杨道士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没学成。”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周元耳朵里,分量却沉甸甸的。
“你师父的资质,放在医道一途,那是顶尖。诊脉、辨证、组方、施针,样样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就连当年我们的掌教师兄当年见了他,都赞不绝口,说他将来必成大器。但大开剥……”
老道士摇了摇头。
“大开剥不是医术,是咒术。你明白吗?”
周元点了点头。
大开剥靠的是一种特殊的咒水。
所谓咒水,便是将符之力融于水中,以咒为引,以水为媒,在患者体内凝成一股特殊的先天一。
这跟传统的医家手段根本就是两码事。
“要学会真正的大开剥,需要画符的天赋,同时还需要对先天一、精气神三宝高到不可思议的把控力。”
杨道士的声音沉重。
“单论画符天赋,就不是普通的那种,会画镇魂符、驱邪符的,茅山上下一抓一大把。但大开剥需要的符天赋高到什么程度呢?”
他伸出一只手,伸出两指。
“这两百年来,把大开剥真正修成的,只有两个人。”
他把中指按下去,又按下了食指。
“一个是我师父。一个是我。”
老道士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还有一个姓郑的,也有资质学,但……算了,不提他了。”
他看向周元,道:“你现在明白了吧?不是老道士我卡着门槛不让人进,是这门槛本身就高到了天上去。”
“你师父虽然资质好,但偏偏在符一道上,毫无天赋,他那眉眼间,毫无符意可言。最后,是他自己放弃了。”
周元沉默了好一会儿。
师父从来没有跟他说起过这些细节。
被拒绝,只是一句话的事。
但明明已经站在门槛内,明明已经碰到了那扇门,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那时候,师父心里是什么滋味,周元不敢细想。
“那他后来……”
“后来?”
老道士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眼睛里的惋惜之色被一股子被压了几十年的恼火给冲散了。
“他要是就这么走了,贫道也不会记他这么多年!可你师父倒好,他不死心!”
老道士气的一拍大腿。
整个人都从石榻上挺直了腰杆。
第九十一章 守道
“他说,大开剥既然是治病救人的手段,就不该被一道符的门槛给卡死。”
“你师父要从根子上把这门手段拆开,研弄明白。没有画符天赋的人,凭什么就不能学?”
老道士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他要干什么,你知道吗?”
老道士盯着周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要废了大开剥里的咒术符根基,将其完完全全变成一门医术。然后广传于世,惠及更多的病人。”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
周元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他的师父,王子仲说起自己从医的志向时,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医术一道,于我就如同高山,山下仰望毫无意义。我只是爬山就好了。”
一个在山下仰望高山的人,不会想着去拆山。
只有那个已经在山上爬了一辈子的人,才会在遇到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时,低下头来仔仔细细地琢磨这道门槛的结构。
想着能不能把它拆掉,让后面来的人不必再被它绊倒。
王子仲是纯粹到骨子里的人。
纯粹的医者。
他眼里没有门户之见,没有秘传不秘传的规矩,只有病人,只有那些等着救命的普通人。
上世纪,是第一批上交药方的人。
所以他要把大开剥从一门只有两个人能学的咒术,变成一门所有异人医者都能掌握的医术。
周元抬起眼,看向老道士。
“所以,您就把我师父赶下山去了。”
老道士哼了一声,端起紫砂壶又灌了一口冷茶。
“贫道我没打断他的腿再赶他下山,已经是看在同道的份上了。换个脾气暴的长老,就凭他说的那些话?早就一道雷符劈过去了!”
老道士把紫砂壶重重搁下,袖子擦过嘴角的水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大开剥是我师父师祖传下来的东西。老道士我守了几十年,一个徒弟一个徒弟地筛选,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个能接住衣钵的。”
“他王子仲倒好,一个外人,碰了壁就想把这堵墙给拆了。那是我师门的命根子,你让他换成我这位置想想。”
周元哑口无言,这件事他师父确实做得有些差了,也难怪人家生气。
这么看来,自己这顿打挨得不冤!
师父嘛,如师如父,子代父偿。
杨道士把自己往石榻上一靠,胸膛里的火气渐渐平息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你师父也没错。”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对着空气在说。
“老道士我后来想过很多次。他那些话,难听归难听,但道理是对的。一门只能让两个人学的手段,就算再好,又能救几个人?”
“他要把它变成所有医者都能用的东西,这个想法,没错。”
“至少比贫道我守着这门秘术,临到了都没个衣钵传人来得要好!”
老道士自嘲一笑,他的目光越过石案上的纸笔上,落在那面堆满了古书的石壁上,怔怔出神。
“只是贫道我做不到啊。”
“我学了一辈子道,修了一辈子法,到头来,真正攥在手心里的东西,也就这么一件。”
“你让我把它拆了,改头换面,拿出去让所有人都能碰,我舍不得。”
周元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
老道士忽然抬起手,朝他虚虚一按,打断了他。
“行了,老家伙们的陈年烂账,你一个小辈听个热闹就得了,你师父有他的理,老道士有我的理,这事辩不出对错来。”
他从石榻上翻身坐起来,两腿一盘,双手搭在膝头。袖口滑落,露出两截瘦而遒劲的手腕。
“现在,说说你的事。”
老道士的目光落在周元那张介于少年与青年的面孔上,眼神郑重。
“贫道我承认,今天打你那三下,确实是存了一份考校的心思。”
“你师父当年没做成的事,他徒弟如果连个哑谜都破不了,那也就没有接下这份传承的资格。但你既然来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一字一顿地问道:
“贫道也就问你一句:这大开剥,我给你一个学习的资格,你愿学吗?”
话音落下,周元当即站起身来。
他往后退了两步,面朝老道士,正衣襟、整袖口,然后双手抱拳,腰杆深深地弯了下去。
“晚辈,愿学!”
“还请您指点!”
老道士一个高兴,喝道:
“好!”
他整个人从石榻上弹了起来,袍袖翻飞,精神矍铄得不像是个百岁老人。
那双刚才还在感慨往事的老眼,此刻亮得像是两盏灯笼。
“那贫道也不藏私,就把真正的大开剥传你小子试试。你要是学不会……”
老道士伸出一根手指,朝洞外的方向虚虚一戳,语气里带着几分直来直去的痛快劲儿。
“就跟你师父当年一样,滚下山去,别来烦我。”
周元站在原地,神色不动,等着他的后话。
老道士收回手指,目光重新落在周元脸上。神色变化,眼中多了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他盯着周元看了好几息,然后缓缓开口,音量比刚才低了几分,却字字都带着分量。
“可你要是真学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