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画成一张符,大概需要多久?”
“多久?”
老道士反问了一句。
他转过身,朝洞内走去,走到洞口的时候停下脚步,稍加思考后,丢下一句话,语气轻描淡写。
“当年,学剥身宝符的时候,贫道花了仨月,才勉强画了出来。”
周元低下头,默默打量着手心里的符笔和朱砂砚。
片刻后,他摸了摸鼻子,说了一句:
“符吗,还是第一次学啊!”
………
与此同时。
廖忠在得知周元已经开始被教授大开剥后,便返回了暗堡。
从吴组长口中,得知了周元的话。
办公室内。
廖忠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老长,半天没弹,桌上没吃完的饭也已经凉透了。
他盘着腿,手里反复把玩着一枚打火机,眉头紧锁。
“人性吗?”
忽然,门锁咔嚓一响,陈朵被专人护送了进来。
廖忠目光落在女孩身上。陈朵依旧穿着那身特制防护服,碧绿色的眼睛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廖叔。”
陈朵开口道。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平的调子。
廖忠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
“来,坐下说。你在跟老师学习习惯和人接触吗?”
陈朵依言在马扎上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然后点了点头。
“老师讲得很好,一些简单的事情,我都听得懂。只是……”
她顿了顿,碧绿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细微的、类似于困惑的东西。
“老师也让我习惯和人接触,只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廖忠把烟掐灭,问道。
陈朵垂下眼睫,声音很轻。
“喜欢是什么?讨厌是什么?老师今天说,如果一个小朋友帮助了我,我应该跟他说谢谢,感激对方。”
“但我疑惑,为什么需要说谢谢?什么叫做感激?而且一定要说吗?这是必须的吗?”
廖忠张了张嘴,卡壳了。
他低下头,捏了捏眉心。
这些个问题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能写出一整本哲学著作。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问出这种问题,而且是真心实意地在困惑,而不是抬杠,这让他怎么答?
蛊童现在根本没有正确的认知,分不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为什么要向善逐恶?
但如果按照周元说的,自己不能一直干预蛊童的选择,那该怎么办?
他想了想,决定用一个万金油式的回答。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你现在还小。”
陈朵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的,廖叔。”
廖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这种问题不是他擅长的,甚至连那个叫周元的小狐狸都比他更懂行。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
“行,我送你回去继续上课。”
而就在廖忠抓狂烦恼之际。
茅山这边。
傍晚,使车洞内。
青烟从铜炉中袅袅升起,老道士盘膝坐在石榻上,双手搭在膝头,双目微阖,气息悠长。
芝龙盘绕在他身后,龙首搁在他肩头,紫色的龙目半睁半闭,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洞门被推开,吱呀一声轻响。
周元从门外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沉了几分,眉宇间带着一股遮掩不住的疲惫,手里捏着一张黄纸符。
老道士睁开眼,目光在周元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手里那张符上。
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早有预料的笑意。
“怎么样?是有什么不懂的吗?”
老道士问得很随意,语调不急不缓,一派成竹在胸的长者风范。
王子仲在电话里把他这个徒弟夸上了天,资质好,悟性高,心性稳。
老道士嘴上不说,心里是信了几分的,毕竟昨天那三个问题,周元答得确实漂亮。
但年轻人嘛。
再有天赋也难免心高气傲,总觉得天下没有自己学不会的东西。
所以今早传符的时候,老道士故意留了一手。
他只把两卷符的符形图丢给周元,符头、符胆、符脚,一笔一划都画得清清楚楚。
但怎么调息、怎么运笔、怎么行、怎么收、怎么设坛,这些画符最关键的关窍,老道士一个字都没提。
并非是为了藏私。
而是要磨一磨这小子的锐气。
让周元知道知道,符之道不是光凭聪明就能玩得转的。
让他自己闷头琢磨一天,碰了满脑门子的钉子,熬不住了来找自己。
到那时候,老道士再摆出一副人师的架子,把那些关窍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如此,既磨了性子,又显得自己这个当师父的有本事。
一举两得。
老道士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周元,等着他开口问。
然后,周元开口了道:
“杨老。”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忙活了一整天没顾上喝水。周元往前走了两步,将手里那张符递到老道士面前。
“这是我画的符,您看看。”
老道士接过符的动作很随意,两根手指夹着符纸的边缘,举到眼前。
甚至连坐姿都没变。
“年轻人啊,不要太着急。”
老道士的目光还未落在那张符上,嘴里已经开始念叨,教育上了。语调拖得老长,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语重心长。
“要知道,欲速则不达。”
“画符不是抄书,不是把笔画描上去就完事了。起笔之前,要调息凝神,将身心调整到最佳状态。”
“运笔之时,要以先天一贯注笔尖,设坛召请符意,神与真合,与符意合,每一笔都要与天地气机相应。”
“收笔之后,符中的脉需自行运转,首尾贯通,浑然一体。”
“这些东西,都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你才第一天接触符,急不来。贫道当年初学之时,也是……”
话说到一半。
老道士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九十六章 牙酸
老道士的嘴巴还保持着半张的姿势,但喉咙里再也没蹦出一个字。
他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那张符上。那双刚才还带着几分悠闲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老道士心中惊呼:
“这他娘的怎么可能?”
他混迹符之道大半辈子,过手的符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一张符好不好,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出七七八八。
周元递过来的这张剥身宝符,用的朱砂没有加指尖血,所以严格来说,它还不算一道真正能用的符。
但抛开这一点不谈,从纯粹制符的角度去审视:
这道符的脉,是通顺的。
通顺。
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但任何一个学过画符的人都知道,让一张符的脉从头到尾畅通无阻有多难。
先天一的掌控稍有偏差,运笔的力道稍有轻重,甚至呼吸的节奏稍有紊乱,符中的脉就会在某一个拐角处堵住,在某一个笔锋处断开。
就像做手术接血管一样。
差一根头发丝的功夫,血就流不过去。
但周元这张符,脉从头到尾,不偏不倚,没有一处滞涩,没有一处断点。
笔画的起承转合之间,先天一流转极为顺畅。这需要对先天一高到不可思议的掌控力。
老道士的手指微微发紧。
符纸在他指间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目光顺着脉一路往下走,走到符胆的位置时,瞳孔骤然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