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符中,竟然还有符意存在!
虽然稚嫩,但切切实实就是符意没错。
所谓符,其实源于人类早期对自然神力的崇拜,受古代虫书、篆书的启发,并与汉代儒学中展示上天的意志的“篆图”有关。
符胆是一张符令的灵魂,是符的主宰,一张符能否充分发挥效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有符胆镇守其中。
书符一般都称为入符胆,入符胆的意思就是请“祖师”、“神明”,或冥冥中的某种天地之,镇座于这一张符令之内。
所以便有了设坛这一步骤。
而所谓设坛,就是画符者在画符之前,以特定的仪式将自己的心神与天地间冥冥中的某种能量建立起联系。
然后才能将自身的存思与这股能量相呼应,画出有道行的符来。
一旦符有了这种“天地之”的加持,也就有了“意”,即符意。
例如,镇鬼符给人一种镇压邪魅之意,驱邪符则给人一种驱逐邪祟的意向。
这不是什么可选项,而是画符的必经之路。
但现在,老道士看到的是一张没有经过设坛、没有加指尖血、甚至朱砂都只是普通朱砂的符,里头却凭空生出了一缕符意。
这他娘的不科学啊。
完全打破了画符的固有认知。
除非是那另辟蹊径的通天……
但不可能啊,那东西应该在陆瑾的手里,和这小子应该扯不上关系。
老道士捏着符纸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是不是眼花。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古怪的目光看着周元。
“这是……你画的?”
老道士的嗓音干涩道。
周元点点头。
“嗯,确实挺难画的,费了点功夫。”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疲惫,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画了几十遍,就这张还凑合。”
几十遍。
老道士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整筐刚从冰窖里掏出来的冻橘子。
又冷!又硬!又酸!又涩!
他现在很想把王子仲从京城薅过来,当着面问问他:你管这叫资质好?
这叫资质好得他娘的不讲理!
但凡画符,哪一个不是将自己精气神调整到最佳状态才会动笔?
状态稍有不对,心不够静,神不够凝,画出来的符就是废纸一张。
甚至有的符师在画要紧的本大符之前,生怕自己心中不宁,还要特意焚香沐浴,打坐养静,少则半日,多则三五天。
一天下来能画出一张好符,就谢天谢地了。
现在这孩子一连画了几十遍,不但没有把先天一榨干,竟还能保证每一笔都精准到这种程度。
这还是人吗?
老道士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符上,盯着符胆中那缕微微搏动的符意,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这符意呢?”
老道士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你自己设坛召请了?”
周元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很茫然,根本不像是装出来的,而是真心实意地没听懂老道士在说什么。
“啥叫设坛?”
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杨老您今天早上给的那张符形图里面,也没说要设坛啊。”
老道士咽了咽口水,脸色精彩极了。
周元没注意到老道士的表情变化,还在自顾自地解释。
“我就是画符的时候,一心想着要把这符的效果画出来。脑子里一直存思着符剥身的那种神意。”
“剥开皮肉,露出筋骨,却又不能伤到半分,大概是这种感觉?画着画着,笔底下就有了。”
他说完,顿了一下,然后看向老道士,脸上露出一个虚心求教的表情。
“怎么,这画出来的符有问题?”
老道士沉默半响。
如果再晚几年,老道士没准儿就会知道,凡尔赛这三个字,完完全全贴合周元的这副语气。
存思,说得轻巧。
任何一个学过画符的人都知道,存思不是坐在那里想一想就行了。
存思是用自己的心神、精神意识去构建一种东西出来。类似于观想,又似那术、流二字门中,请仙扶鸾,朝真降圣之法。
只是没经过设坛的仪式,就如同没有拨号的电话,先天一再强也接不通,难以请来天地之力。
存思就想画出符意,确实可能,不过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样的人,在古代有另一个更响亮的名头。
天生道心。
第九十七章 气象
老道士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符纸。
只见这符纸边缘的朱砂晕染还没干透,显然是不久前才画完的。
也就是说,这小子画完几十张符之后,顺手从里面挑了一张还算满意的,就这么拿着来找自己了。
老道士把符放到一边,然后撑着膝盖,缓缓从石榻上站了起来。
他背着手在洞里踱了几步。
“周元。”
老道士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周元,尽量不让周元听出自己语气里的波动。
“从明天起,你画符之前,先滴一滴指尖血到朱砂里。不要再画没血的符了,浪费。”
周元应了一声,然后又问:“杨老,那设坛的事……”
老道士转过身,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设坛的事你不用管了。你的路子跟别人不一样,强加别人的捷径给你,反倒是害了你。”
“你就按你自己的方式来,存思也好,直觉也好,只管画你的符。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找贫道。”
周元站起来,朝老道士抱了抱拳,转身回了旁边的静室。
静室的门关上了。
老道士站在石榻前,听着隔壁传来的声响,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当年他学剥身宝符的时候,画了整整三个月,才画出了第一张脉通顺的符。
又画了半年,才在师父的指导下,借着设坛召请,引出了第一缕符意。
就这,他师父还夸他资质上佳,是天生的符苗子。
老道士把那只紫砂壶端起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冷茶,然后把壶搁回矮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扭过头,看着肩头上那条半睁半闭的芝龙,压低声音,拍着大腿,笑骂了一句。
“他娘的,哈哈哈。”
芝龙睁开紫色的龙目,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老道士盘腿坐回石榻上,闭上眼,又睁开。
然后他又咧嘴笑了一下。
那张脸上,有自嘲感慨,也有震惊消退之后慢慢浮上来的欣慰,还有一丝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期盼。
天生道心啊!
这种东西,异人界多少年没出过一个了。
自己就这么捞着了?!
而且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老道士伸手在芝龙的龙角上轻轻弹了一下。
“等着吧,老伙计,再给贫道几年。”
芝龙的龙须无声地飘动,紫色的瞳孔熠熠生辉。
……
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周元便被老道士从静室里提溜了出来。
依旧是那块青石平台。
老道士今天没坐在大青石上,而是背着手站在平台中央,脚边搁着一只粗陶碗和一方朱砂砚。
芝龙盘在他肩头,紫色的龙目半睁半闭,额前的灵芝角在晨雾里泛着一层润泽的紫光。
“坐好。”
老道士指了指昨天周元坐过的那块青石。
周元依言坐下,他看了看地上的粗陶碗和朱砂砚,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昨天你画的那张符,脉通顺,符意初成,做剥身宝符的底子是够了。”
老道士开门见山。
语气比昨天少了那份故意端着的人师架子,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
“但今天,不能老让你画一个。大开剥是两道符,缺了哪一道都不成。从今天起,剥身宝符继续练,同时开始学真水龙篆。”
周元点了点头。
老道士看他面色沉静,没有半分浮躁,心里暗暗赞了一声,不知怎么的,今天越看周元这小子越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