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第80节

  随后,他继续说道。

  “剥身宝符,难在敕令召请。你要设坛召请剥开皮肉、露出筋骨、却不伤分毫的那股符意。”

  “这股符意按照召请上所记述的,乃天地西方金所化,虽然锋利,但却不能包含杀念,过犹不及,少之则难竟其功,可谓是精微到了极致。”

  “就像庖丁解牛,刀在骨缝间游走,所过之处,皮肉自然分离,连一缕肌理都不会破坏。”

  “你昨天能画出符意,说明你的存思路子是对的,继续往下走就是。”

  “但是真水龙篆……”

  老道士话锋一转,语调加重了几分。

  “和剥身宝符,完全是两码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勾,画出一道水波般的弧线。

  “剥身宝符是剥离,是往内收。真水龙篆是造化,是往外放。你要存思的不再是刀锋,而是水。”

  “水利万物而不争,无形而有万形。”

  “它可以是溪涧的潺潺细流,可以是大江的滚滚浊浪,可以是深潭的千尺澄碧,也可以是云海中的一场大雨。”

  “你能把水的哪一种形态存入符中,你的龙篆就有什么样的气象,水之一道,气象万千。”

  “故而,召请何种水之气象,亦或是你存思哪种气象,都或多或少的决定了你符龙的潜力,后面奇物的找寻,最好也与此间气象相关。”

  “就比如羊力大仙那条冷龙,便是北海冷冽,寒气之象。”

  老道士袖袍一挥,一道水流从青石板上的粗陶碗里跃出,在空中凝成一条拇指粗细的水龙。

  水龙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龙首昂起,龙尾甩动,每一片鳞片都映着初升朝霞的微光。

  “还有一点,你要记住。这水不是死水,是有灵的水,你要让它活过来。”

  他手指一弹,水龙哗啦一声散成漫天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画这道符,心要像水一样活,不能僵。一僵,符就是死的。你昨天能画出剥身宝符的符意,说明你的存思已经有根了。”

  “但真水龙篆需要的除了根之外,关键在于造化二字,乃生动之意。你能不能让你的存思生动起来,才是这道符能不能成的关键。”

  周元听完,沉默了几息,然后抬头问道:“杨老,这真水龙篆画出来之后,怎么验?”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笑道:

  “你画出来就知道了。真水龙篆画成之后,不会安安静静地待在纸面上,它会动。”

  “会动?”

  “对。真正的真水龙篆,画成之后,符中的水会自行流转,在纸面上形成水纹。”

第九十八章 黄河

  “这水纹不是画上去的,是符自己生成的,龙入水中,方有活意。你要是看见了水纹,就说明你的龙篆成了。”

  周元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

  “那这两道符,要练到什么程度才能合符?”

  老道士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松枝,在青石板上画了两个圈。

  一个圈里写了个“剥”字,一个圈里写了个“龙”字。随后,用松枝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把它们连在一起。

  “合符是大开剥的最后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你需要先练到剥身宝符和真水龙篆,每一道都能随手画出,每一张都能脉通顺。到了那一天,贫道再传你合符的口诀。”

  他用松枝在两个圈的连接处重重一点。

  “剥身宝符剥离三宝,真水龙篆化作咒水成龙。合符的时候,你要同时操纵两种符意,一种往内收,一种往外放,让它们在咒水中融为一体。”

  “听起来简单,但真到了合符的时候,你的心神就像被人往两个方向同时拉扯。”

  “而你的性灵,你的精神意念,到时候就是符笔,用于将两道符续接嵌合。”

  周元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两个圈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老道士看着思索的周元,提醒道:

  “小子,先学会走,再想跑。合符的事,等你两道符都练到家了再说。”

  他把松枝随手一扔,松枝落在崖壁边缘的草丛里。

  “动手吧。今天朱砂里记得加指尖血,别偷懒。”

  周元没有再问。

  他拿起朱砂砚,用针尖在指尖上轻轻刺了一下,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入朱砂之中。

  血珠在朱砂表面滚了一圈,然后慢慢渗了进去,朱砂的颜色从殷红变成了赤红。

  周元拿起符笔。

  他深吸一口气,落下了第一笔。

  老道士站在一旁,看着周元的背影。捋着胡须,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洞内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芝龙从他肩头探出脑袋,紫色的龙目眨了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使车洞的日子清苦而规律。

  每天辰时起床,练完功,用山泉水洗一把脸,便开始画符。

  起初几天,真水龙篆画得磕磕绊绊。

  第一张龙篆画出来,符纸上的朱砂笔迹工工整整,脉也通畅,但就是没有那种“活”的感觉。

  拿给老道士看,老道士只看了一眼就丢回来,撂下一句:“水是活的,你这符是死的,重画。”

  周元也不恼,捡起符纸,重新铺开。

  第二张,不行。

  第三张,不行。

  第八张,老道士拿起来端详了片刻,说了句“有点意思了,但还不够”,又丢了回来。

  直到第三天傍晚,周元画完一张龙篆之后,没有立刻拿起来交差。他盯着那张符纸,眉头微微皱起。

  符上的笔画没有问题,脉也没有问题,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他闭上眼睛,回忆起江河湖泊等等景象。

  但最令他印象深刻的,还是前世旅游时所见的黄河,浊浪排空,水阔风劲,河水裹挟泥沙滚滚东去。

  君不见,

  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再睁开眼时,他的笔已经落了下去。

  这一笔,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笔尖在符纸上走过的时候,不再是一味地精准控制,而是有了一种随波逐流、一泻千里的松弛感。

  该快的地方快,该慢的地方慢,该轻的地方轻,该重的地方重,龙篆的起承转折,若那黄河九曲。

  符成的那一刻,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荧光。

  然后,那些笔画之间,凭空生出了一道道细微的水纹。

  水纹一圈一圈地在纸面上漾开,涟漪扩散的范围不大,只笼罩在符纸的方寸之间,但那确实是活的水在流动。

  周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下符笔。

  他把符拿到洞里给老道士看。老道士正在喝茶,接过符纸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般的表情看着周元。

  “三天。”

  老道士像是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剥身宝符一天,真水龙篆三天。加起来四天。”

  他把符纸放在桌上,垂下眼睑,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后半句。

  “贫道当年,剥身宝符花了三个月,真水龙篆花了九个月,画了一辈子符,真他娘的没意思。”

  周元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可能是……我运气好?”

  老道士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抄起旁边的拷鬼棒,照着周元屁股就是一下。

  “滚去画符!”

  ……

  自那以后,周元每天的生活便只剩下了三件事。

  练功、画符、挨打。

  练功是雷打不动的。画符是从早到晚的,挨打是隔三差五的。

  老道士打人的理由千奇百怪。

  有时候是因为周元画符的时候走神,有时候是因为周元交符的时候表情太得意,有时候纯粹就是老道士自己心情不好,想找个由头出气。

  周元被打了几天之后,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这老道士记仇。

  自己画符太快,显得老道士当年很蠢,这就是原罪。

  不过他也不在意。

  所幸老道士也不是真打。

  每次挨完打,他就在静室旁边的山坡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群峰发呆。

  茅山的山和北方的不一样。

  北方的山雄浑厚重,像蹲伏在大地上的巨兽,茅山的山清秀挺拔。

  周元每天傍晚都会坐在山坡上,看着夕阳从两座山峰之间沉下去,把漫天的云霞染成一片金红。

  然后他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直到半个月后。

  这天清晨,周元照例在青石平台上画完了当日的功课。

  剥身宝符三张,真水龙篆三张,张张脉通顺,符意充盈。

  他把符笔搁在笔山上,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准备去溪边打水洗脸,身后忽然传来老道士的声音。

  “小子,过来。”

  周元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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