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难得没有躺在石榻上打盹,也没有提着拷鬼棒到处溜达。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第九十九章 咒言
三样东西。
分别是葫芦,银刀,玉板。
葫芦不大,通体青碧,表皮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纹路,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刀身极薄,刃口却不算锋利,刀背上刻着七枚古篆,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是茅山法器。
玉板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版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形。
每一道符形都只有米粒大小,层层叠叠地嵌套在一起,乍一看像是一幅极其精密的工笔画。
“坐。”
老道士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周元依言坐下,目光在那三样东西上扫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数。
葫芦是无根水的容器,银刀和玉板多半是合符时要用到的器具。
“剥身宝符和真水龙篆,你都画熟了。”
老道士开门见山,语气里没了往日那种故意挑刺的刁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郑重。
“今日,贫道传你合符炼水的关窍。”
周元挺直了脊背,双手搭在膝上,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老道士伸手拿起那只青碧葫芦,托在掌心里。
“合符炼水,亦是大开剥的难点之一。之前传你的两道符,剥身宝符往内剥,真水龙篆往外化。”
“一收一放,一内一外,两股力道截然相反。合符的时候,你要让这两股相反的力道在同一碗水里融为一体。”
“力道稍有偏颇,水便承载不住符力,当场溃散。力道太过,两道符又会互相排斥,炸你个满脸开花。”
他把葫芦放在两人之间,又拿起那柄银刀。
“不过除此之外,还得调制你自己的咒水。无根水是咒水的根基,但光有无根水还不够。”
老道士把银刀翻转过来,刀尖朝上,在周元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处轻轻一点。
“无根水是至净至清之物,你的两道符要在其中相合,光靠画符时滴入朱砂的那一滴指尖血还不够。”
“合符之时,还要再加一样东西。”
“什么?”
“同样是你的血。不是一滴,是三滴。”
老道士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滴,取左手无名指指根。无名指连心包经,是心火与肾水交汇之处。这般取来的血,水火既济,性最平和。”
“第二滴,取眉心。眉心是祖窍所在,性灵居焉。”
“第三滴,取舌尖。心开窍于舌,心血上荣于舌,舌尖血是心血最直接的余绪。”
“三滴血入水,你的性命、精神、气血,便与这碗咒水彻底绑在了一起。咒水不再是外物,而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周元的目光顺着老道士的手指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又抬手摸了摸眉心,若有所思。
“三滴血入水之后,咒水便有了你的性命烙印。”
“此时再将两道符化入水中,以神思为引,让它们在水中拆散、重组合并。这便是合符炼水的全部关窍。”
老道士放下银刀,伸手拿起最后一样东西,那块莹白的玉板。
“这玉板上刻的,就是合符之后的完整符形,你且记清楚。”
周元接过玉板,仔细端详。
玉板上的符形繁复到了极致,剥身宝符和真水龙篆的笔画被拆散之后重新编织在一起。
既不像是叠加,也不像是并列,倒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丝线被织成了同一匹锦缎。
人形与龙形交错缠绕,每一处转折都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这就是咒水真符。”
老道士问道:“你看它的形状,像什么?”
周元的目光在玉板的纹路上游走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龙。”
“不错。剥身宝符为人形,真水龙篆为龙形,两道符篆拆散重组之后,人形便隐去了,只剩下龙。”
“因为符龙一成,便是护身之宝,与你性命一体。剥身宝符的剥离之力,已经化入了符龙的每一片鳞甲之中。”
“同时,这剥离之力,也是日后吞炼奇物的关键。”
老道士从周元手里收回玉板。
放在青石地面上。
“好了,器具和关窍都说明白了。现在,贫道传你合符炼水的咒言。”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肃穆起来,双手结了一个道印,双目微阖,口中缓缓念出一段咒文。
“太微敕令,上清宝符。剥体还真,化成水。龙篆结形,万化从心。神思为引,性命为凭。敕!”
咒言不长,一共五句。
但老道士每念一句,周元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
芝龙从老道士肩头昂起龙首,紫色的龙目中流转着异样的光华,龙须无风自动。
五句咒言念完,老道士缓缓睁开眼,重新结回法印,放在膝上。
“这五句咒言,前三句是敕令,后两句是收束。念咒的时候,不是念念就行。”
“你要把神思放在咒水上,每一句咒言都是一道指令,要让咒水知道你要它做什么。”
周元在心里将五句咒言默念了一遍,记住后,睁开眼,脸上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
老道士看着他这副模样,这次却点了点头。
“试试吧。”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黄纸,一方朱砂砚,一支符笔,依次放在周元面前。
先滴血入砚,然后拿起那只青碧葫芦,拔开塞子,往地上的粗陶碗里倒了半碗清水。
周元铺开符纸,提起符笔,蘸上朱砂,没有立刻落笔。他闭上眼睛,将呼吸调匀,心神沉入丹田。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落笔。
第一张,上清一剥身宝符。
符意凌厉精准,存思西方太白金,剥骨拆皮,锋而不伤。
每一笔都像是庖丁解牛的刀锋,在骨缝间游走,皮肉自然分离,连一缕肌理都不会破坏。
符成之时,符胆中那股“剥离”的神意几乎要破纸而出。
第二张,上清造化真水龙篆。
周元存思的景象依旧是黄河,浊浪排空,万里奔腾,河水浑浊厚重。龙篆一出,符纸上水纹流转,涟漪层层叠叠地向外扩散。
老道士站在一旁,微微点头。
周元放下符笔,拿起银刀。
银刀的刀尖在左手无名指指根处轻轻一刺,一滴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落入粗陶碗中,在清水里洇开一缕极淡的红线。
第一百章 炼制
随后,周元闭上眼,以先天一运于眉心,逼出一滴血,又咬破舌尖,滴入第三滴。
三滴血入水,水面微微震荡。
血丝在水中盘旋、化开,渐渐融为一体,将其倒入葫芦中。
周元又拿起那两张符,双手捧住,轻轻塞入葫芦。
然后,他双手抱住葫芦,闭上了眼睛。
先天一从掌心中涌出,如水银泻地般渗入葫芦之中。
葫芦里的无根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水面开始缓缓旋转,两张符在水涡中央载沉载浮。
“太微敕令,上清宝符。”
第一句咒言出口的瞬间,葫芦里的水面猛地一震。
两张符同时发出微光,符纸的边缘开始慢慢变淡,像是被水浸润了太久,一点点地变得透明。
“剥体还真,化成水。”
第二句咒言落下,两张符的符纸彻底消散了。
留在水中的,只剩两道蔚蓝色的符章篆文。
一道状若人形,通脏连腑,三丹分明。一道状若龙形,鳞爪飞扬,水纹流转。
两道光华在水中缓缓旋转,蔚蓝色的光芒透过葫芦壁映出来,照亮了周元的脸。
“龙篆结形,万化从心。”
第三句咒言落下,周元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的神思在这一刻分成了两股,一股握住剥身宝符,一股握住真水龙篆。
他在脑海中回忆起玉板上那道繁复无比的符形,然后以神思为符笔,开始将两道符篆拆散、重组。
先天一在葫芦中化为无数极细的丝线,每一根丝线都对应着一道笔画的起承转合。
人形符篆被拆成了一百零八道独立的符线,龙形符篆被拆成了七十二道。
这些符线在水中散开,像是一团被风吹乱的丝絮。
然后,周元开始将它们重新编织。
“神思为引,性命为凭。”
第四句咒言落下,那些散乱的符线开始向中央聚拢。
一道接一道地嵌合,再重重嵌套。
每嵌合一道符线,周元的眉心就跳一下,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拢共一百八十道符线,每道的位置都不能有分毫偏差,每处的衔接都必须严丝合缝。
周元的神思在这一刻被拉伸到了极限,既要维持先天一的稳定输出,又要精确操控每一道符线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