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看了周元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周元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的荒诞感。
“你小子现在在异人界的辈分,高得吓人。”
廖忠伸出一根手指朝周元比划了一下:“称呼你一声真人,都不为过。”
岂止是不为过,杨守中活得久,已经一百四十多岁了,是和张之维的师父张静清一辈的人。
而现在和周元平辈的,十佬之中,也就老天师张之维,王蔼,吕慈,关石花,陆瑾,解空大师。
其余人,皆是小辈儿。
周元倒是没接这个话。
不过,周元真人,倒是挺好听的。
等再见到杨守中,也可以让师父给他起个道号。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食堂。
廖忠让人炒了两个菜端上来,又亲自去窗口打了两碗米饭,一碗推到周元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筷子扒拉扒拉几口下去,半碗饭就没了。
吃完饭,廖忠把碗筷往桌上一搁,干叼着一支烟,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行了,既然大开剥已经拿到了手,那接下来……”
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就该去拜访陆瑾陆老爷子了。”
周元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正准备点头,廖忠的下一句话就砸了过来。
“你跟我一块儿去。”
周元手停在半空中,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对,谁叫你现在辈分高呢。”
廖忠把叼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耍赖:“万一陆老爷子不听解释,真发起飙来,你还能拦着点。”
周元刚想回嘴,心里却忽然一动。
陆瑾。
三一门唯一的传人,逆生三重的持有者。
但同时,他也是当年三十六贼之一郑子布的至交好友。郑子布临死前,将八奇技之一的通天托付给了陆瑾。
八奇技,通天。
这东西在异人圈子里,绝对算是一块带着臭味的香饽饽。八奇技的名头太响,觊觎的人太多,谁沾上谁惹一身骚。
但若是有机会,能掩人耳目地把通天送回茅山上清,也不是不行。
周元垂下眼睑。
手指在杯子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
自己现在也是茅山的人了,师父杨守中对自己倾囊相授,茅山掌教按辈分也得叫自己一声师弟。
甚至在离开前一天,茅山掌教还特地和周元掏心掏肺的说了一堆话,并把茅山派的大部分传承,都交给了周元。
当然,是抄录本。
想那赵归真,三年才被授予一道符,再看看周元现在的待遇,直接一步到位,这就是差别。
所以,为茅山考虑,本就是分内之事。
周元放下杯子,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行吧,那就陪廖叔您走一遭。”
第一百零五章 陆家
廖忠反倒愣了一下。
他本来还准备了好几句说辞,打算软磨硬泡地拉着小子一块儿去,没想到周元答应得这么痛快。
廖忠狐疑地看了周元一眼,总觉得这小狐狸心里又憋着什么主意。但眼下正事要紧,他也没工夫深究。
“那就这么定了,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动身。”
廖忠站起来,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大步朝食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撂下一句:“对了,蛊童不能离开暗堡,公司总部不可能批,所以她就不跟咱们一块儿去了。”
周元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第二天一早,廖忠先派人往陆家递了拜帖,按足了规矩来。
第三天上午,两人才正式登门。
陆家大院坐落在城郊,占地不小,但不算张扬。
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老匾,写着“陆宅”两个字,字迹端正刚硬。
门口没有石狮子,也没有照壁,只在两侧各栽了一棵老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叶繁密,把大门遮得阴凉。
递了拜帖之后,有人把两人引进去,穿过两进院子,带进了一间会客厅。
会客厅里的陈设很简单。
正中是一套老红木的太师椅和茶几,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两边配一副对联,字写得铁画银钩。
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已经沏好了,冒着缕缕热气。
陆瑾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料子挺括。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百多岁的年纪,但那双眼睛里的精气神,比二十岁的年轻人还要足。
“请坐。”
陆老爷子的声音中气十足。
他抬起手,朝两侧的客座示意了一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
廖忠和周元依言坐下。
陆瑾让人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茶水注入杯中,汤色碧绿,茶香清幽。
“请。”
廖忠和周元喝了一口。
那人退下后,陆瑾的目光在廖忠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开门见山道:
“你们公司的人,找我有什么事?”
廖忠没急着开口。
按照之前就打算好的,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捧着,递到陆瑾面前。
“陆老,您先看看这个。”
陆瑾接过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药仙会的组织架构。第二页是药仙会掳掠婴儿的证据。第三页是蛊身圣童的培养记录。
陆瑾的目光在文件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速度很快,但每翻一页,他眉心的皱纹就深一分。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陆瑾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张纸上印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药仙会据点内部的情景。一排排陶罐,还有被随意丢弃的蛊童尸骸。
陆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息,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砰!”
茶几上的茶杯齐齐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红木桌面上。
“这帮腌杂碎!”
陆瑾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炸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他抬起头,目光如刀:“说吧,是要陆家出力帮忙吗?”
廖忠和周元对视了一眼。
“药仙会已经被公司剿灭了。”
廖忠开口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今天来找陆老您,是有另一件事。”
陆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廖忠又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二份文件,比第一份厚得多,双手递了过去。
陆瑾接过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蛊童,也就是陈朵的基本资料。姓名,年龄,身体状况概述。第二页是原始蛊毒的检测报告。第三页是蛊毒与宿主脏器共生的生理结构图谱。
后面是认知体系的评估报告,心理学测试结果,以及暗堡对她进行基础教育的情况记录。
廖忠在旁边一边等陆瑾看,一边低声解释。
“药仙会虽然被剿灭了,但却留下了一位蛊身圣童,从婴儿时期就被药仙会掳走,和其他孩子一起被当成蛊虫的容器来培养。”
“几十个孩子里,活下来的只有她一个。”
陆瑾翻着资料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身体被原始蛊毒蛀蚀了大半,五脏六腑和蛊毒长在了一起。”
“认知体系也被药仙会彻底扭曲,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哭,不理解为人的基本情感。”
廖忠的声音沉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苦涩。
“说白了,就是个被药仙会从根子上毁掉的娃娃。但是,陆老,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命不好,落在了那帮人的手里。”
陆瑾没有搭话。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资料,速度却越来越快,最后,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之间反复观看。
胸中的怒火已经无以复加。
陆瑾被称为一生无暇,品德可想而知。
文件里夹着几张陈朵的近照,一张精致的脸,面无表情,一双碧绿色的眼睛空洞、麻木。
年纪不大,看上去和自己的重孙女玲珑差不多。
但越是这样,越是能感同身受。
如果陆玲珑是今天这样的处境,陆瑾能把整个异人界掀过来,老天师也拦不住。
陆瑾的目光在那几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他把资料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背靠椅背,眸光中显然已经动了杀意。
“一群比全性还没有人性的杂碎,就这么把他们灭了,便宜那帮畜生了。”
陆瑾稍加平复后,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廖忠和周元脸上各扫了一下。
“说吧。到底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别卖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