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符、！
在这本通天里，郑子布说：
那些所谓的天官功曹、十方神仙，不过是先贤祖师给后人留的，类似于电报的密码本。
一个人的认知，受限于他的时代。先贤祖师观星辰运转、云气纠结，感悟到了天地间某种冥冥中的能量。
这些能量无形无相，难以言说，更难以传承。于是他们便将这些能量拟人化，赋予其姓名、形象、性情、职能。
譬如：天蓬是北地黑煞之精，执风啸雷；真武是北方水神，镇煞伏魔；雷祖是雷霆之主，司掌天罚。
这些神，本质上不过是对天地自然某一种气象的固化和拟人化。
把无形的东西捏成一个有形的形象，把难以言传的能量转化为人可以理解和存思的‘神’。
这，就是的起源。
汉字，乃是象形文字。
顾而，符，似字非字。
每一个神名，都是一道。天蓬二字是，真武二字是，雷祖二字是。它们是密码，是钥匙。
当然，周元也可以用现代的语言，理解为一种压缩包。
当你受之后，你的师门便等于把这本密码本交到了你手上。
你对照着这本密码本，知道了天蓬代表着什么能量，南斗代表着什么能量，六丁六甲又代表着什么能量。
存思这些神，画符召请这些神，本质上是用人赋予他们的那个固化形象为媒介，去撬动天地间和他们对应的那一种能量。
所以受之后，才能画符。
不受，便如同没有密码本，只能靠自己的存思去凭空摸索。
而绝大多数人的神思不足以凭空构建出那种复杂的能量模型，所以必须依赖祖师留下的现成密码。
再以赵归真举例，赵归真三年被授一道，看似很严苛。
但一道符，你得存想，理解，还要试画，设坛，行，普通弟子三年能够将其完全吃透，就已经不易了。
俗话说，一招鲜吃遍天！
一道符如果用到极致，威力自然不可同寻常而语。
一张黄巾力士符，寻常异人画后使用，可能仅仅是加持自身，力量变大，顺便有护体之能。
但要是祖师那个级别，是真可以拟化形，召神役将，召来黄巾力士相助的。
周元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过。
这些内容太熟悉了。
杨守中教他画符的时候，虽然没有讲得这么透彻，但说的道理是一样的。
剥身宝符的符意，是存思那种“剥离而不伤”的精微境界，那就是一种能量模型。
而真水龙篆的符意，是存思水的流动和造化，那也是一种能量模型。
只不过，杨守中教周元的时候，用的是老道士自己几十年的经验，而郑子布用的是一种更本质、更透彻的分析方式。
周元继续往下看。
“明白了符和的区别，也就明白了画符的过程。”
“画一道供奉神灵的符，符头是敕令，符胆是神灵之名，四周的篆文是象纹。如果一定要用一幅画来比喻，这张符就是神灵所居住的神宫。”
“符头敕令为宝盖，神灵名姓为主人，四旁象篆为柱梁。你把这座房子画得越好，它就越稳固，请来的神就越能给这座房子加持力量。”
“所谓设坛召请，就是开门。不设坛，门不开，神不来。房虽好，主人不在。是以不设坛而画符，符形虽工，符力无效。”
看到这里，周元不由得点点头。
就像是车迟国三怪斗法，那虎力大仙明明五雷法为真，且发了文书，烧了文檄，玉帝掷下旨意，径至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府下。
使得雷公电母等奉旨前来，兴雷落雨。
但却被心猿搅动，惊吓神灵。
故而五雷法不灵，又被心猿嘲弄，虎力大仙只得强称：“四海龙王不在家中。”
龙王不在龙宫，恰如神宫无主，自然无有降雨之能。
如今一看，这个家，果真是家吗？
那心猿又道：“龙神俱在家中，只是这国师法不灵，请他不来。”
当即呼龙显圣，请来神真降雨。
无论风婆雨师雷君，尽皆奉承响应。
一如画符的过程，灵台本来存思神真名姓，心猿妄动，心既不诚，神则不灵，故而请不来真神，符也自然无甚神妙。
但若心思坚定，呼龙显圣，进而役用，只在反掌之间。
而虎力大仙，也象征三车力中的玉枕关隘，其穴位在脑后，是气运行督脉的第三关，为精气进入泥丸宫的门户。
泥丸者，天庭也！
符檄上天，入主神思，却也需心猿稳固，未曾干扰，方可成那朝真降圣之功。
周元看到这里。
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情况。
自己画符，从来不设坛。但每一张符都能成，而且符意充盈。
原因是什么？
郑子布在后面，也回答了这个问题。
“此乃常理。然天底下，未必没有例外。”
“设坛的本质，是以科仪，例如踏罡步斗、焚香诵咒等，强化画符者在特定时刻、特定方位与天地能量的共鸣。”
“科仪越严谨，召请越强，门越容易打开。”
“但若有一人，天生神思强大到不需要科仪，心念一动便可与天地能量建立联系，那么设坛对他而言便不是必须的。”
“这便是传说中的天生道心。”
“天生道心者，心即是门，念即是钥，无需科仪，无需召请，存思所至，天地之力自然加持。这种人极其罕见，千万人中未必能出一个。”
“师门曾出一位天生道心者，乃是本门第九代祖师，便自幼不设坛而能通符，年方弱冠，符无一不通，为本门最耀眼之先贤。”
周元心中不免一动。
魏华存、杨羲、许穆、许、马郎、马罕、陆修静、孙游岳……
茅山第九代祖师，那不就是陶弘景吗？
撰成《真灵位业图》的那位！
郑子布在书里提到的那位祖师，和他现在的状态，简直一模一样。
原来他修出的那种存思引动天地能量的状态，便是天生道心。
这一点，杨守中竟没有和他提过。
而杨守中之所以没有提，也是怕周元生出骄纵之心，这才故意瞒着，没想到周元倒是从通天里知晓了。
周元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内容更深入。
第一百一十二章 通天
郑子布用了几十页的篇幅，详细阐述了他对天地之纹的感悟和提炼方法，直达根本。
他竟已经开始模仿先贤祖师，尝试着自己创造符。
“观水之漩涡，则知其纹为旋转。旋转之力，便可转化为符中的收束之力。”
“观火之上窜，则知其纹为升腾。升腾之力，便可转化为符中的激发之力。”
每一种天地之纹，都有对应的自然现象，都有对应的能量特性，都可以被抽象为符中的某一笔、某一道纹路。
周元看得越来越快，眼睛越来越亮，积累的符知识储备全部被盘活。
郑子布不是在教人画某一道符。
他是在教人理解所有符的本质。
因为郑子布将符之道拆到了根子上，拆到了每一道纹路最底层的逻辑。
“了不起！”
周元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他翻到书的最后几页。
前面的内容虽然精深，但周元都能理解。三山符的体系、设坛的原理、符胆与符脚的衔接、各种天地之纹的对应关系……
这些东西他要么学过，要么凭自己的存思经验也能触类旁通。
但最后一页，和他看到的任何内容都不一样。
那是一道图形。
或者说，一道。
似字非字，似图非图。不是龙形，不是人形，也不是任何周元见过的符样式。
它的轮廓呈现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椭圆形态。
明明只是一张纸上的朱砂痕迹，但周元盯着它看的时候，却感觉它在动。
那是一种极缓慢、极微妙的流转，像是日月之交替，阴阳之璇玑。
仔细看去，又仿佛有无数种变化在其中同时发生。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水火相克，风雷相薄。
这世间一切的相反相成，仿佛都被囊括在这方寸之间。
周元盯着那道图形，瞳孔微微放大。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缓慢、深沉。
虚无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源。其大无外，其微无内，浩旷无端，杳冥无对。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老子在《道德经》里的原话，也是道门传承千年的根基。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周元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将目光从那道图形上移开，落在最下方。
那里有一行郑子布亲笔写的小字，墨迹比前面的批注更深，像是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用了极大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