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是
“这根本不是我能悟出来的。”
周元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郑子布在整本书里洋洋洒洒写了几十页,从符的起源讲到设坛的本质,从天地之纹讲到能量模型,深入浅出,条理分明。
任何一个人读完这本书,都不会怀疑写书的人是一位天纵奇才的符道宗师。
但偏偏在最后一页,在写出这一道通天彻地的之后,他用最深最重的力道写下了这几个字。
还有什么东西,能压得郑子布这样的天纵奇才俯首认输?
周元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郑子布的生平。
甲申之乱,三十六贼结义,八奇技诞生。郑子布悟出了通天,张怀义悟出了体源流,风天养悟出了拘灵遣将,端木瑛悟出了双全手……
这些八奇技的悟出者,每一个都是那个时代最顶尖的天才。
但郑子布在通天的最后一页,亲笔写下,这东西不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那是怎么来的?
漫画中并没有给出答案。
周元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了马本在对马元禄,也就是马仙洪的爷爷说过的话:
“元禄啊,你知道吗,我本没有资格传你这个,我不配啊……”
是啊,不配!
都不配!
能让八奇技的领悟者,都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领悟出来这东西。
有个词叫做:术近乎道!
术的极致,其实已然窥道!
而朝闻道,夕死可矣。
也难怪陈金魁那么缠着王也,换谁来都一样,毕竟这可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根源万化,万化归根。
通天,其实就是一通达天地!
观想存思这一道,然后以一符制万符,甚至到某种程度上,能够直接将隐藏在客观世界中的莫名之力,响应自己的主观意愿。
通天的真正力量就是能够通过不限文字和语言,把自己的主观实意愿有效传达给客观世界。
只要是真心的意愿,极致地呼唤祈请就好,书写成符,言出即咒。
念通天地!
一念通天!
这也是张灵玉在漫画中曾展现出来的。
周元轻轻合上通天。
蓝布封皮虽然粗粝,但手中这册书的重量,却仿佛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不愧是八奇技啊!”
周元在心中暗叹:“这般效果,直接达成了那位天生道心的祖师才能成就的境界。”
只不过,周元却并没有被其完全吸引,并沉浸其中。
术,终究是术。
周元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既然不能,也只不过是护身的一种手段罢了。
“看完了?”
陆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元抬起头,对上了陆瑾的目光。
这位陆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期待周元的表态。
周元点了点头,将通天双手捧住。
“陆老。”
周元郑重道:“这本通天,我会亲自送回茅山。它的确是郑师兄留下的弥足珍贵的遗物,茅山上下,必定妥善保管,不负所托。”
陆瑾脸上的皱纹微微舒展了一下,点头说了句:“好!”
随后,他的目光在周元脸上停了片刻,见周元神色平静,终是忍不住问道:“通天你也看了,感觉如何?”
周元将通天放在膝上,手指在蓝布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耸了耸肩。
“还行。”
陆瑾刚送到嘴边的茶杯骤然停住。
他活了百多岁,这辈子听过无数人对八奇技的评价。
有垂涎三尺的,有惊为天人的,有自愧不如的,也有咬牙切齿骂它是祸端的。但“还行”这两个字,他头一回听见。
“就还行?”
第一百一十三章 至诚
陆瑾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试探:
“你知道你刚才看的是什么吗?多少人为了它打破了脑袋,你看了半天,就给我两个字,还行?”
“你莫不是在开老夫玩笑?”
周元笑了一下,十分坦然。
“通天自然是玄妙无比。其中所载符之道,不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这份才情和气魄,我只有敬仰的份。”
“但说实话,这东西于性命大道并无太大助益。”
周元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符也好,咒术也罢,召神劾鬼,驱风引雷,翻覆天地,听着威风,但这些东西,能让人多活一天吗?”
“当然,郑师兄写通天时年岁尚轻,但即便他活下来,再给他几十年打磨这门手段,它终究还是外用。”
周元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通天。
“这些手段,能翻覆天地,却翻覆不了生死,除非真有一道符,或者祈请,能造化长生。”
静室里安静过后。
只见,陆瑾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极为畅快,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好一个翻覆天地,却翻覆不了生死!”
陆瑾收了笑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看向周元的眼神里满是欣赏和感慨。
“当年郑兄将通天交到我手上,我虽不是符传人,却也在不久后,忍不住翻看了一遍。”
“就那一遍,看得我心神震荡,几天几夜都静不下来。那道,像是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不怕你笑话,我当时差点走火入魔。后来想想,也难怪这东西能让人打破头。”
“它太玄了,玄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东西就是天底下符一道中最厉害、最高、最值得追求的东西。”
陆瑾把手放下来,看着周元,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还有感叹。
“可你倒好。看完之后云淡风轻,轻飘飘撂下一句‘还行’。这种心境,老夫我活了一百多岁,没见过几个。”
他盯着周元,然后问道:“所以,你是看不上?”
周元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对上了陆瑾的目光。
“不是看不上。技多不压身,手段嘛,谁也不嫌多。”
周元的语气轻描淡写。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让陆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东西,和王子仲于医道爬山一样。
道于我为高山,吾将终至顶峰!
“我这个人的乐趣之一,就是想学各种各样的手段。”
“医家的针法,道门的符,巫觋的巫术,旁门的偏门左道,只要是这世上有的,我都想看看。”
“看看它们到底是怎么运转的,看看它们的根在哪里,然后试试能不能把它们揉碎了、拆开了,融进我自己的道途里来。”
周元说这些话,并不像是在开玩笑,而是一种已经做了、并且打算继续做下去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陆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道途?”
陆瑾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上身前倾:“你小小年纪,便已经找到自己将来要走的道了?”
周元坚定点了点头:
“我先修家传功法,又拜了大国手王子仲老爷子为师,不久前又被师父杨守中看重,收为弟子。”
“但根基,依旧是家传功法。只是家传功法粗陋,需要我不断的去升级,优化,我也坚信,此道亦可通天!”
陆瑾就这么看着周元。
然后,他脑子里忽然蹦出四个字来。
至诚向道。
不是至诚于某一种功法,也不是至诚于某一位祖师,而是至诚于“道”本身。
这种程度的“诚”,陆瑾这辈子只见一个人有过。
自己的师父。
三一门,大盈仙人,左若童。
或者说,自己师父也未必比得上周元。
毕竟自己的师父只诚于固有的逆生三重,要是师父他老人家也能看开就好了。
陆瑾靠在椅背上,心里那股滋味说不上来是酸还是涩。
如果师父还在,见到这小子,大概也会想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