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小子,如果我把逆生三重传给你,你学不学?”
这话一出口,周元都愣住了。
毕竟他之前想的也只是从陈朵身上借鉴一些而已。
“陆老,您是认真的?”
周元的表情从愣神变成了凝重,眉宇间那股从容劲儿头一次被打破。
陆瑾看着他这副反应,反倒笑了起来。
从这小子进门到现在,一直是那副云淡风轻、成竹在胸的模样,好像什么事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现在总算也有东西能让他意外一下了。
陆瑾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双手搭在膝头,但语气却松快了几分。
“怎么?刚才还说技多不压身,什么手段都想学。现在送到嘴边了,反倒不敢接了?”
周元的嘴唇动了动,少见地犹豫了一下。
“倒不是不敢。只是,逆生三重是三一门的根本,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往外传的东西。您今天已经把通天交给茅山了,再搭上逆生三重,这个……”
“这个什么?”
陆瑾打断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洒脱。
“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是我见过最有道心的人,逆生三重交给你不丢人。通天能给你,逆生三重为什么不能给?”
“三一门也和茅山一样,份属玄门,再说你小子都拜了两处师门了,难道还差三一门一个?”
“我只求三一门的传承,别断在我手上便好。”
周元问道:“可蛊童那边?”
陆瑾摇摇头道:“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蛊童我会进行教授,但成与不成还是个问题。”
周元沉默了一息,旋即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他整了整衣襟,双手抱拳,腰杆深深地弯了下去,朝陆瑾行了一礼。
“既如此,周元愿学。”
陆瑾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他直起身来。
“你小子辈分太大,和老夫乃是平辈,所以你不必拜我,我代师收徒就好。”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三一
周元笑道:
“既如此,周元见过师兄。”
陆瑾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好!好!好!”
陆瑾连说了三个好字,伸手在周元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你这顺杆爬的本事,倒是跟你那符天赋一样,天下少有。”
周元被他拍得身子微微一晃,脸上却依旧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师兄过奖了。”
“行了,跟我来。”
陆瑾收了笑声,整了整西装的衣摆,大步朝静室外走去。
周元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两进院子,拐进了一条僻静的长廊。长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没挂牌匾,只在门楣上刻了三个字:三一堂。
陆瑾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祠堂。
收拾得极为干净,青砖铺地,白灰抹墙,没有多余的装饰。
正对门的墙壁上悬着一幅画像,正是左若童。
画像下方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一只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供桌两侧是层层叠叠的牌位,从上往下排了七八排,有些牌位上的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
陆瑾站在供桌前,仰头看着那幅画像,沉默了很久。
周元站在他身后半步,安静等待。
“师父。”
陆瑾沉重开口道:“不孝徒弟陆瑾,今日代师收徒,收周元为三一门人。”
随后,又像是给左若童解释般:
“周元是茅山杨守中前辈的弟子,也是王子仲的徒弟。至诚向道,徒弟擅自做主,将他收入三一门墙。师父若是在天有灵,想必也会应允。”
说完,他从供桌上取出三支香,点燃,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弯腰三拜。
香插进炉里,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画像前缭绕不散。
陆瑾从供桌上又取出三支香,点燃,然后转过身,将香递到周元面前。
“师弟,拜师。”
周元双手接过香,面朝供桌,双膝跪地。
三跪九叩,三拜对应精气神三宝,九叩象征纯阳之数,每一叩都是对师门及祖师的最高敬意。
最后一叩后,周元的额头贴在地面上停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将手中的三支香插进香炉里。
陆瑾站在一旁,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脸上表情欣慰异常。
“好。”
陆瑾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住:“三一门后继有人了。”
他上下打量了周元一眼,然后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
“走吧,去静室。”
两人出了祠堂,原路返回。
陆瑾走到桌案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册书来。
那册书比通天薄了不少,封面上题着四个字,字迹端正刚硬:逆生三重。
“这就是逆生的功法。”
陆瑾双手捧着那册书,转过身,目光落在周元脸上,语气郑重:“三一门的根本,先师传给我的东西。今天,我把它传给你。”
周元双手接过。
书册入手很轻,但周元知道这东西的分量。逆生三重,三一门唯一传人陆瑾守了一辈子的师门秘传。
和通天那种郑子布悟出来的奇技不同,逆生三重是三一门历代祖师代代相传的正统功法,是三一门之所以能立派的根基。
“坐下看。”
陆瑾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在桌案对面坐了下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周元身上。
周元依言坐下,仔细观看。
同时,陆瑾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像是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往外套东西。
也算是给周元讲解。
“逆生三重的根源,要从三一门的由来说起。世人都说三一门,却不知三一为何意。”
“这个‘三一’二字,出自《道德经》第十四章。”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抟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陆瑾念完,看向周元,问道:
“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周元略一思索,答道:
“看它却看不见,叫做‘夷’;听它却听不到,叫做‘希’;摸它却摸不着,叫做‘微’。这三种特性无法刨根问底地追究,因为它们原本就是浑然一体的。”
陆瑾点了点头。
脸上露出几分满意。
“不错。夷、希、微三者,说的正是道的三重特性。”
“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触。但道虽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万事万物皆由道所化生。”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此乃为顺势!”
“三生万物,从道到万物,是从无形到有形的过程。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陆瑾伸出手,指了指周元。
随后,又指了指自己。
“你我皆是万物之一。有生则有死,有形则有坏。修道之人追求的长生久视,说白了就是逆着这个方向往回走。”
“人活一口气。”
“这口气,就是先天一。人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四肢百骸皆已成型,但人却非由后天口鼻之气维持生机。”
陆瑾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胎儿居母体之中,不饮不食,不呼不吸,靠什么活着?”
“靠的是脐带相连的那一口先天之。先天之从母体渡入胎儿体内,周流不息,滋养五脏,长养百骸。”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丹田位置。
“待到婴儿降生,哇的一声哭出来,后天之气灌入肺腑,脐带剪断,先天之的通道便断了。”
“从那一刻起,先天一隐匿,潜藏于身体之中。人便开始由先天落入后天。”
“四肢百骸由先天一所化,但维持身体的除了先天一之外,还有人们所摄取的后天水谷精微之气。”
“二者同时长养身躯。”
“后天之气有清浊,有厚薄。”
“先天一有尽时,尽则人死。”
陆瑾的手从丹田移到胸口,又移到眉心。
“所以,若想长生久视,就必须逆着这个方向往回走。”
“顺势堪避纪算祸,逆行方得会元功。”
“逆生三重,逆的就是由道生万物的这个过程,逆的就是由先天往后天坠落的这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