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后路
似是为了强调三一门的厉害。
陆瑾对周元道:
“区别于传统道门修炼路径,逆生三重直接从第三重炼神化虚入手,强调在‘虚’中体悟‘有’。”
“自无而生有,重构生命本源。”
“第一重修成者,便可真充盈,化皮肉。修炼至成,肢体力量大幅提升,举手投足具龙虎之劲。”
“第二重,化筋骨内脏。可短暂将内脏、骨骼与血液化,受损后无需寻常愈合,仅凭运即可修复。”
“结合第一重之皮肉化,可成就金刚不坏之躯,全身泛白,水火不侵,刀斧难伤,诸邪避退,百病不生,断肢亦能再生。
“修至第二重巅峰可重构三丹田,肉身几无破绽。这个状态下,形质虽在,已近道。”
周元一边听着,一边对照着逆生三重中所记载的行经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陆瑾继续说道:“逆生三重第三重,修成者,全身形质皆可化为先天一。”
“返后天为先天,化有形为无形。彻底摆脱肉身桎梏,进而羽化登仙。”
周元的目光从逆生三重功法上抬起来,看向陆瑾,开口问道:
“师兄,你觉得,逆生三重,真的可以羽化成仙吗?”
陆瑾的神情陡然变得激动起来。
“当然可以!”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被人触动了心底最深的那根弦。
“我亲眼见过,师父他老人家练成了第三重!”
陆瑾的双手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天,师父凭虚而立,站我们面前,全身通透泛白,息萦绕,仙人姿态,飘飘乎,仿佛随时就要羽化而去。”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但旋即,那股气势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空了。
“要不是无根生那个王八蛋,师父他也不会……”
陆瑾的声音落寞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那双刚才还闪烁着光芒的老眼,此刻暗沉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静室里安静了下来。
周元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追问。
他将手中的逆生三重功法轻轻合上。
片刻后,他开口道:
“师兄。”
周元声音尽可能放轻。
“逆生三重,我看完了。有几个问题想问。”
陆瑾深吸一口气,抬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然后坐直了身子,平复好心情,摆了摆手。
“问吧。”
“既然逆生三重是直接跳过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以炼神化虚入手,那之后呢?”
陆瑾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之后?”
“当然是返虚合道,合道大乘。”
周元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个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常识。
“大乘之后,应该才能被称为仙吧?”
陆瑾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什么。他的手抬起来,在空中顿了一下,嘴巴张开,话已经到了嘴边。
但周元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所谓炼神返虚,返回的是先天一这个状态。”
周元语气不疾不徐,说道:
“但既然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貌似逆生三重只返回到了先天一这个‘一’吧?”
他抬起眼,目光澄澈而坦然,看着陆瑾,问道:“那道呢?与道合真!”
与道合真。
这四个字一出口,陆瑾的脑海中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了万丈混沌。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钉在了太师椅上。
周元没有注意到陆瑾的神情变化,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并没有停下。
周元继续说道:“术,法,道。通天是术,但却达到了以术窥道的境界,但道太过高渺,落不到实际,人只有悟道,但无法直接修。”
“修是需要法门的,而法门是由人创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合上的逆生三重功法。
“诸圣先师自天地悟道,悟道后,以自己的灵思巧妙,演化法门,宣讲法门,传于后人。”
“在我看来,逆生三重就是世间种种法门之一。我不否认,师父修到了第三重,走到了逆生三重这门法的终点。”
“但道无尽处,人的思维被一门法局限,终究是没有踏出道那一步。”
周元抬起头,看向祠堂方向:
“如果当初师父能踏出那一步的话,应该就可以发现,人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自可踏入另一番境地,知晓道之无穷。”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瑾脸上,一字一顿,却字字千钧。
“届时,逆生三重,又岂止三重?”
陆瑾坐在太师椅上,脑子里翻江倒海,几十年来压在心底的那些东西。
那些关于师父的记忆,关于逆生三重的执念,关于无根生的恨意,关于三一门灭门的痛楚,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他想起师父临死前的那一天。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回想的日子,但此刻,那些细节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师父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已经虚弱到了极点,那张曾经丰神俊朗的脸,衰老到了极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
说了一句话:
“自有……后来人……”
然后,左若童眼睛缓缓合上。
陆瑾哭了整整一夜。
他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到死都不恨无根生?不明白师父说的“自有后来人”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他好像懂了。
陆瑾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这个年轻人就坐在他对面。
他拜了杨守中为师,学了茅山的手段。拜了王子仲为师,学了医家的针法。今天又看了通天,学了逆生三重,成了三一门的传人。
他说逆生三重不止三重。
他说与道合真。
陆瑾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便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是啊,师父。”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祠堂那边墙上那幅画像说话。
“您就是太诚于逆生三重了。”
陆瑾的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打湿了衣襟。
第一百一十六章 红温
“您一辈子都在走这条路,把这条路走到了尽头,走到了极致。可您不知道,走到极致之后,前面还有路。”
“您差的,是从一到道这一步啊!”
陆瑾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看向周元。
“师弟。”
陆瑾的声音哽咽,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你若早生百年,师父他何至于……”
他说不下去了,语气唯有唏嘘。
陆瑾带着周元再次来到祠堂,两人一起看着那张画像。
“师父,您当年说自有后来人。”
“现在,后来人来了。”
画像上的左若童依旧是那副端方温和的模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静静地看着下方。
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燃到了尽头,香灰无声地落下来,堆积在香炉里,青烟袅袅。
两人一起面朝左若童的画像,深深行了一礼。
陆瑾转过身,看着周元,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以后你在外面,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师兄。”
周元看着陆瑾那张端正刚硬的脸,还有他眼角那些被岁月刻出来的细纹,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双手抱拳,腰杆深深地弯了下去。
“师弟,记下了。”
陆瑾心结解开之后,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挑了一百多年的担子。
眉宇间那股常年不散的沉郁之气,此刻却消散了大半。他看着周元,怎么看怎么满意。
这小子,年纪轻轻,辈分高,天赋强,心境更是难得。
更难得的是,他今天几句话,把自己压在心底几十年的那块石头给搬开了。
陆瑾看着周元的样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般意气风发吗?
那时的他,逆生二重已成,行走江湖,谁不称一声“陆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