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门的名号往外一报,旁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敬畏。
他跟郑子布在茅山后山喝酒,跟张之维在龙虎山论道,那时候的他,觉得天底下没有他陆瑾办不成的事。
想到这里,陆瑾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但不知为何,那嘴角翘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然后,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周元余光瞥见陆瑾的表情变化,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陆瑾方才还慈眉善目,这会儿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师弟啊。”
陆瑾走到周元面前,然后伸出一只手,搂住了周元的肩膀。
那动作看似随意,但周元能感觉到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道,不是要伤人,而是带着一种“咱哥俩谁跟谁”的亲近。
他搂着周元的肩膀,微微弯下腰,凑近了,压低声音。
“既然师兄都愿意帮你了,那你也顺手帮师兄一个小忙呗?”
周元眨了眨眼。
他看着陆瑾那张凑近的老脸,总感觉有点不怀好意,心里本能地升起一股警惕。
“师兄您说。”
周元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谨慎:“只要我能办得到。”
只见陆瑾拍了拍周元的肩膀,语气也变得正经起来。
“龙虎山天师张之维,你应该知道吧?”
周元点点头。
“一绝顶嘛,自然是知道的。”
陆瑾继续道:
“张之维有个关门弟子,叫张灵玉。那小子年纪跟你差不多,天资不错,一手金光咒使得颇有章法。”
“有时间的话,师兄带你去龙虎山走一趟,你和他比试一场,也让你增长一下阅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端端正正,语气也是正正经经,仿佛真的是在为周元考虑,想让他多见见世面。
但周元心里跟明镜似的。
当年在陆家大院,陆瑾年轻的时候,被张之维一巴掌,直接打哭。
这件事后来在异人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虽然没人敢当着陆瑾的面提,但背地里,谁不知道?
陆瑾这辈子最丢脸的事。
就是张之维那一巴掌。
现在倒好,自己是他的师弟,论辈分和张之维平辈。
他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来了,让他的师弟去打张之维的徒弟,这不是明摆着要找回场子吗?
陆瑾见周元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
“我跟你说,到了龙虎山,真和张灵玉那小子交手,甭留情面,该怎么打怎么打,全力出手。”
周元看着陆瑾那张努力维持正经的脸,心里已经笑开了,但面上却做出一副迟疑的表情。
“师兄,这不太好吧。”
周元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我毕竟是茅山掌教的师弟,按辈分算,跟张天师是一辈人。”
“张灵玉是张天师的弟子,论辈分得叫我一声师叔。长辈跟晚辈动手,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陆瑾摆了摆手,一脸不在乎。
“那有什么?你俩年岁差不多,搭把手怎么了?谁还能说你以大欺小不成?”
他说到这里,眼珠一转,语气愈发理直气壮。
“再说了,你既然是长辈,那正好指点一下晚辈嘛。张灵玉那小子天资虽好,但终究年轻,修炼上难免有疏漏。你出手指点他,那是为他好。”
周元终于没忍住,嘴角微微一翘。
“是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的味道,目光在陆瑾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是不是一巴掌把张灵玉打哭更好?”
陆瑾下意识地点头。
“对对对!”
话一出口,他忽然反应过来。
那张老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红得透透的。陆瑾猛地扭过头,看向周元。
周元还是头一回看见陆瑾这副模样。
这位一生无暇的陆老爷子,此刻老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躲躲闪闪,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尴尬到了极点。
红温了。
彻彻底底地红温了。
“谁……谁跟你说的?!”
陆瑾憋了半天,总算是憋出这么一句话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分明是心虚到了极致。
周元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师兄,您别忘了。”
周元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逗闷子的意味:
“我还有俩师父。当年陆家大院的事儿,不说亲历吧,当时在座的人可不少。”
第一百一十七章 应承
“而且,我掌教师兄当时也在呢。”
陆瑾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他记起来了。
茅山掌教,当年确实在场。
换句话说,自己被张之维一巴掌打哭的糗事,自己师弟早就知道了。
陆瑾只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咳。”
他干咳了一声,把搂着周元的手撒开,整了整西装袖口,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虽然说是一生无暇,但偶尔腹黑一下也是可以的。
陆瑾有什么坏心思呢?
只不过是想要找回场子罢了。
陆瑾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把话题拉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
“就问你,这忙你帮不帮吧?”
周元看着他那副“反正我脸都丢完了再丢一点也无所谓”的模样,终于笑了出来。
他双手抱拳,朝陆瑾行了一礼。
“既然师兄有命,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师弟如今身为三一门人,也想见识一下龙虎山的金光咒。”
陆瑾愣了一下。
他本来还以为这小子会趁机再揶揄他几句,没想到周元答应得这么干脆。
而且,三一门人吗?
陆瑾看着周元那张笑吟吟的脸,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好好好!”
他笑够了,伸手在周元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比之前都大,掌心热乎乎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有时间了,师兄亲自带你去龙虎山!”
陆瑾心里那个得意啊,简直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他领着自己的师弟,站在龙虎山上,站在张之维面前。
然后周元出手,把张灵玉打哭。
到时候,他就站在旁边,什么都不用说,只需用眼神看着张之维那个老杂毛,看看他是什么表情。
陆瑾越想越美,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周元看着陆瑾脸上那个藏都藏不住的笑,哪里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不过他没有说破,只是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
这一巴掌的仇,能记一百来年。
这位师兄,当真是真性情。
在陆家又盘桓了一阵,陆瑾再三挽留,说让厨房备一桌好菜,师兄弟好好喝两杯,当然周元是喝饮料。
周元推说廖忠还等着,下次再来叨扰。
陆瑾见他执意要走,也不好强留,亲自送到大门口。
站在门前那两棵老树下,周元转过身,朝陆瑾行了一礼。
“师兄,告辞。”
陆瑾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道:“逆生三重好好练,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来找我。”
周元应了一声,直起身,将通天和逆生三重两本功法收好,转身离开。
陆瑾看着周元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喃喃道:“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师父,师弟他,绝对能将逆生带到一个新的高度。”
陆瑾吐出一口气。
转过身,大步朝院里走去。
走了几步,脚步顿住,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又大步朝厨房走去。
“来人,今天加菜,老夫要一醉方休!”
周元离开陆家大院后,找到廖忠。
廖忠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轿车停在院子外不远处,他自己靠在车门上,地下满是烟头,嘴里叼着最后一根没点燃的烟,手里不停地把玩着打火机。
看见周元从门里走出来,廖忠把烟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