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留你这么长时间,说什么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元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随口答道:“看我是可造之材,把逆生三重传给我了。”
廖忠正要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手一抖,打火机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一时间有点醒不过味来,愣了半天,才终于回过神。
廖忠捡起打火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没急着发动车子,而是侧过身,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周元。
“小子,你是说,陆瑾陆老爷子,把逆生三重传给你了?”
“传了,而且是代师收徒。”
廖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骗我?”
周元直言道:“骗你干嘛,陆老现在是我师兄。”
廖忠扶额,把打火机往仪表台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怪才。”
廖忠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便秘般的费解。
“走到哪都有人抢着收徒弟。茅山那个老道士是这样,陆老也是这样,还有之前的王子仲老爷子。”
“我就纳了闷了,这帮人眼睛都长你身上了是吧?”
“等等,你小子不会也是个风波命吧,专门拜师的那种?”廖忠怀疑道。
周元摊了摊手:
“怎么可能?人家只是惜才罢了,见我是块好材料,又有个好心性。”
廖忠嘴角抽了抽,想说两句,却发现说不出口。
因为这小子说得没错。
无论是茅山杨守中,还是大国手王子仲,又或者是今天的陆瑾,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阅人无数?
能让他们抢着收徒弟的人。
能差到哪去?
廖忠的目光在周元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本来他最开始,只是想找人去刺激一下蛊童。
结果现在一圈跑下来,从茅山到陆家,从大开剥到逆生三重,蛊童还没真正开始治疗呢。
周元这小子倒是一路高歌猛进,拜师学艺,辈分蹿得比火箭还快。自己到底是找了个人来帮忙,还是找了个祖宗来供着?
周元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但没有点破,只是侧过头来,语气转了正事:
“廖叔,我就不跟你回暗堡了。找人再送我去趟茅山。”
廖忠看了周元一眼,点了点头。
“行,我来安排。”
第二天上午,周元便到了茅山。
使车洞的洞口半掩着,周元走到洞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洞里空荡荡的,蒲团上没人,看样子杨守中出去了有阵工夫。
周元从洞里退出来。
刚走到洞口外的平台上,就听见山道那头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杨守中正从山坡下走上来,手里提着一只半大的鹿。那鹿被老道士揪着后颈皮,四蹄悬空。
奇异的是,身上却长了紫芝。
第一百一十八章 药鹿
杨守中看见周元站在洞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那双老眼在周元脸上停了一瞬间,咧嘴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意外。
“哟,走没几天又回来了?”
杨守中提着鹿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周元一眼,也没多问什么,只是呵呵一笑,拍了拍手里那头鹿。
“你小子有口福了。这头药鹿我养了好几个月,今儿个刚养好,肉嫩得很。来来来,别杵着了,帮我捡柴火去。”
周元看着那头鹿,面色不禁奇异起来。
这鹿约莫半岁大小。
鹿皮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奇异的是,那鹿身上竟长着一簇一簇的紫芝,从肩胛到腰背,大大小小。
有的不过指甲盖大,有的已有拳头大小,芝盖层叠如云,紫中透着一层淡淡的荧光。
“师父,这是?”
周元走近了一步,目光在那头鹿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杨守中哈哈大笑,他把手里的鹿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满是得意。
“对了,你小子还没见过。”
周元近前蹲下身,仔细打量。
鹿已经死了,四蹄僵硬地伸着,鹿目半阖,瞳孔涣散。但浑身上下,皮肉完好,找不出半丝伤痕,看不出究竟是怎么死的。
而那些长在鹿身上的紫芝,却是活生生的。一簇一簇从皮肉中钻出来,芝柄嵌入皮毛之中,与鹿身浑然一体。
凑近了闻,有一股特殊的芝草幽香,清清淡淡,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鹿茸更为奇异,已不像是寻常的茸角,而是化作了两盘层叠的芝盘,紫光流转,纹理分明,宛如两朵用紫玉雕成的灵芝,生在鹿头之上。
杨守中从洞里取出两个铜盆和一把尖刀来,铜盆在青石板上搁稳,刀刃在日头下泛着一层冷光。
“来,搭把手。”
他把鹿拎起来,一刀下去,割开了鹿颈上的血管。
鹿血汩汩流入铜盆,那血的颜色比寻常鹿血深了几分,隐隐泛着一层紫意,腥气不重,反倒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放完了血,杨守中手法娴熟,一把尖刀从鹿腹正中剖开。
皮肉翻开,露出腹腔。
周元上前一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鹿腹之内,五脏六腑之间,竟也长着一小簇一小簇的紫芝。
紫中透红,芝柄扎根在脏腑的缝隙里,像是从血肉深处生发出来的。
芝盖不过拇指大小,却层层叠叠,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和脏腑的脉络纠缠交错,分不清哪里是芝,哪里是血肉。
杨守中把手探进去,取出腑脏,随后又将鹿茸卸了下来,尖刀切开鹿茸。
只见鹿茸的表面虽似是木质,但切开之后,内里却分明是鹿茸骨血的结构。骨血纹理清晰可辨。
只是每一道纹理之间都充盈着一层淡淡的紫色血丝,那血丝极细极薄,却无处不在,将骨血浸润得通透。
仿佛这头鹿,不是身上长了灵芝,而是被灵芝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寄生了一般。
周元的脑海中蓦然闪过一样东西。
冬虫夏草。
冬天是虫,夏天是草。
虫身菌丝遍布,将虫体蚕食殆尽,最终从虫头上抽出子座,破土而出。那东西虽说是草,根子里却是虫。
眼前这头鹿,不正是如此吗?
灵芝的孢子侵入鹿身,在鹿的体内生根发芽,与鹿的血肉脏腑共生共存,长成了这副模样。鹿还是鹿,但已经被灵芝从根子上改造过了。
周元咽了口唾沫,抬起头,目光落在杨守中脸上,试探着问道:
“师父,这是您的手笔?”
杨守中正拿着刀剥着鹿皮,听他这么一问,转过头来,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得,更多的却是一种坦然。
“当然。”
他把刀搁在盆边,用袖子抹了把手上沾的血水,直起腰来:“小子,还记得我当初和你说过的话吗?大开剥是何种法门?”
周元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
“大开剥乃一门攻伐养身之术。”
“不错。”
杨守中将右手从袖中探出,掌心摊开。
一道紫光从他掌心盘旋而出,迎风见长,转眼间化作那条一米来长的紫色芝龙。
芝龙盘绕在老道士肩头,半睁半闭的龙目扫了一眼地上的鹿,便懒洋洋地把头搭在杨守中的肩膀上,龙尾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动。
杨守中伸手抚了抚芝龙的龙角,开口说道:
“别看你师父我以符龙炼了紫芝奇物,模样温温润润,不如雷火凛冽,便以为它没有攻伐之力。”
他伸出一根手指。
朝地上的鹿虚虚一点。
“灵芝这东西,说到底还是蘑菇,是会产孢子的。寻常灵芝长在林子里,孢子随风飘散,落在朽木上,落在腐土里,生根发芽。”
杨守中的语气变得幽深了几分。
“孢子也是芝龙的一部分,故而可以操纵。芝龙将混杂着孢子的药,送入生灵口鼻之中。”
“孢子一旦入体,便会在这生灵的身体里扎根。”
“寻常异人若是中了招,孢子便会以他的先天一为养料,在人身体内快速生长,五脏六腑都被灵芝蚕食殆尽。”
“用不了多久,便一命呜呼。”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地上的鹿。
“但这手段不光能杀人,也能养身。平时的时候,可以挑些灵瑞之兽,将孢子渡入。”
“孢子随着幼兽一同生长,日月用功,天地长养,便能将兽类体内潜藏的先天一与药激发到极致,调配成补身的大药。”
老道士拍了拍鹿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鹿乃灵瑞之兽。鹿肉补脾益气、温肾壮阳,鹿茸强身健骨、益精血,鹿血养容颜、治贫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宝。”
“这些孢子随着幼鹿一起生长,在几个月的工夫里,将鹿身血肉中的药性全部逼发到了极致。”
“你师父我平时除了靠芝龙养炼之外,靠的就是这一口。不然,你以为我这把老骨头,怎么还能这么精神?”
周元听完,不由得赞叹了一声:
“药食同源,师父,您还真是养生有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