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耳个屁!你个臭小子胳膊肘往外拐”
周元没等他说完,把电话挂了。
另一头,廖忠对着手机喂喂了好几声,他瞪着眼睛看了半晌,然后仰头靠在椅背上,笑骂了一句:“这臭小子。”
笑完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着火,长吸一口。
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总部刚批下来的文件上,文件抬头的红字端端正正,底下盖着董事会的公章。
陈朵。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琢磨了琢磨,最后自己也笑了。
得,陈朵就陈朵吧。
周元收好手机,然后等车。
因为茅山本就有哪都通快递点的缘故,所以根本不用等多久。
十几分钟后,哪都通的车便到了,司机换了个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看见周元过来,拉开车门。
车子发动,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往北,再坐飞机,回京都。
………
济世堂。
周元推开后院的门,吱呀一声。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正挂着果,青皮石榴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亮。
树下的躺椅上,王子仲正歪着身子打盹,双手交叠搭在肚子上,呼吸悠长。
周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背包搁在廊下。
躺椅上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舍得回来了?”
王子仲睁开一只眼,目光在周元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又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慢悠悠的埋怨:
“这一趟去得够久的。要不是开学,是不是你就住那边了?”
他把另一只眼也睁开,扭过头看着周元,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拜了新师父,就不要我这个旧师父了呢。”
第一百二十三章 生门
周元听出王子仲语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酸味,咧嘴笑了一下,走过去在石榴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
“哪能啊,这不是事情多嘛。”
他把石墩往躺椅旁边挪了挪,开始讲这些天的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瞒的。
毕竟大开剥当年王子仲也学过,只不过天资不足没学会,但具体的步骤王子仲是一清二楚。
从茅山使车洞说起,说杨守中怎么变着法儿地打人,说两道符画了多久,还有关于自己的符龙。
然后又说到陆家。
陆瑾怎么把通天交出来,又怎么代师收徒,把他收进了三一门墙。
王子仲听着听着,身子从躺椅上慢慢坐直了。
等周元说完,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唏嘘。
“好家伙。”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杨前辈是你师父,陆瑾是你师兄,左若童左门长成了你师父……”
“这么算起来,元元你都快成和我一辈儿的人了。”
周元连忙站起来,正色道:
“您是我一辈子的师父。”
王子仲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摆了摆手,脸上那点唏嘘慢慢化开,重新躺回椅子里。
他知道周元说的是真心话,也知道这小子不管拜多少个师父,心里那份对师长的敬重不会打半分折扣。
周元重新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说道:“师父,这次我离开,学会了真正的大开剥。关于您的病情,我有点想法。”
王子仲摇了摇头。
他就像是在说一桩早就想通了的事:“就算是大开剥也没办法。你师父我啊,没那个画符的天赋,修不了。”
周元道:“如果说,杨师父他松口了呢?”
闻言,王子仲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是他平时那副慢悠悠的模样。
他的双手撑在躺椅扶手上,指节微微发颤,一双老眼盯着周元,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难以置信。
“杨老同意让我尝试将大开剥完全改成医术了?”
周元摊了摊手:“那倒没有。我磨了杨师父好几天,他才只同意您小改。”
“而且大开剥毕竟是以符为基础养成符龙,济世堂现存医道诸法中,我貌似并没有听过能有这般玄妙的。”
王子仲眼中的光暗了一瞬,随即又亮了起来,只是那光亮里头多了几分克制。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是啊,难。”
王子仲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上,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
那笑容淡淡的,没有什么悲苦,只是像在说一件无可奈何的事。
“但再难,我也想要尝试一下。”
他的手指微微屈伸,像是在虚空中捏着什么。
这双手曾经捻过最细的毫针,在无数病人身上落过最精准的穴位。如今指尖依旧稳,只是精气不如从前了。
“当初年轻气盛,觉得天底下没有我王子仲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现在……”
王子仲无声地笑了一下。
“现在我也精力不济了,心神憔悴。恐怕就算杨老同意,我也未必能钻研得出来。”
周元看着王子仲那双在日光下的手,开口道:“师父,您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王子仲以为这是徒弟在安慰自己,摇摇头:“元元,你就别安慰我了。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周元笑了一下,意味深长道:
“如果,我有办法让师父你修成大开剥呢?”
王子仲扭头看向周元,刚要开口询问,周元已经说了下去。
“师父,您觉得修习大开剥难的地方分别在哪儿?”
王子仲略一思索,答道:“画符,炼水,剥身。”
“不错,画符是第一道难关。”
周元点点头:“剥身宝符和真水龙篆,任何一道拿出来,都足以让天底下九成九的异人望而却步。”
“就算勉强入了门,三年五载也未必能合符炼水。您不是符道中人,从头学画符,根本不现实。”
只见他话锋一转:
“但画符的事,可以我来做。从画符到合符炼水,所有的符工序都由我代劳。”
王子仲的眉头皱了起来:
“元元,大开剥的符和咒水须掺入自身的血,符与血合,性命交关,画符的事怎可假手于人?”
“为什么不能?”
周元反问道:“我翻遍了杨师父传我的所有口诀和关窍,没有任何一条说画符的人必须是喝咒水的人。”
“血脉是认主,不是认笔。只要咒水里滴的是您自己的血,符认的就是您。”
王子仲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也是当初杨守中只想着找个传人把大开剥完整传下去,所以大开剥的所有步骤,这个传人都得学会。
但现在,周元只是想救人呐!
这个道理就像配药,别人可以替你去抓药、碾药、熬药,只要药方是照着你的体质开的,喝下去的就是治你的病。
大开剥的符工序是“制药”的过程,咒水中的三滴血才是“验明正身”的那一把钥匙。
周元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这个法子的可行性,便继续说道:
“而且,真正的关口在喝下咒水之后。咒水入腹,上清敕令发动,要将您体内的先天一和精气神三宝从血肉脏腑中剥离出来。”
“这一步,得靠师父您自己。”
周元抬起眼,看着王子仲,声音放缓了几分:“但您不是一般人。您是济世堂的大国手,当世针法、内科第一。”
“您不需要像寻常异人那样靠蛮力和直觉去硬剥,您可以钻研出一套完全和剥身相匹配的针法出来。”
王子仲的眉头微微一动。
周元趁热打铁:“咒水入身,散入百骸,您可以用针法引导剥离之力,精准作用于脏腑、三丹关窍。”
“杨师父教我的时候也提过,大开剥最关键的,就是剥离时不可伤到脏腑经络和三丹。”
“这一点,对别人来说是刀尖上跳舞,对师父您来说,却恰恰是浸淫了一辈子的看家本事。”
第一百二十四章 敲定
王子仲陷入沉思之中。
他没有急着点头,也没有急着摇头,只是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
那只手的皮肤松皱,骨节凸出,却依旧修长有力。他翻转着手掌,手心手背,指根指尖,翻来覆去地看着。
像是在审查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这双手曾经把无数垂危的病人从鬼门关前拽回来,如今要救的,是自己。
医者不能自医?
或许,只是没有办法,缺少良方!
如今,自己收了一个好徒弟,良方来了。
“你说得对。”
王子仲把手放下来,声音沉稳道:“真论剥离这一步,我确实比大多数修道之人更在行。”
“修行之人强于行,弱于知身。他们知道经脉走向,但不知道脏腑筋膜之间的缝隙有多宽,不知道哪一处可以动,哪一处碰不得。”
“我当了一辈子医生,人体在我眼里,是透明的。”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极为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