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一路欢呼着跑了下来,站立在张三丰的面前,双手撑着膝盖的她小口小口的喘息着。
抬头刹那,她便和眼前这个鹤发童颜的人对视在一起。
“咦?道长?你叫什么啊?”
只是一句简单的询问,张三丰便在顷刻模糊了双眼,那再怎么也无法忘却的少女,却在这一刻被他的双眸所模糊。
“我叫...张君宝。”
就连他自己也感觉不到,他的声音里,蕴含着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颤抖。
“我叫郭襄。”她背着双手,红袍翻飞,发丝从她的眼角掠过,明媚的笑容,纵是峨眉山上最炽烈的阳光,最盈满的大雪,也无法比拟半分。
“襄阳的襄。”
她伸出手,牵起面前这道人的手掌,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即使童颜却也遮掩不住的眼角皱纹。
“小和尚,长头发啦?”她这样开口,照耀了张君宝沉寂了四十年的道心,让他在顷刻间泪流满面,纵是道门大宗师,也难抵半分。
襄阳仍在。
襄阳,一如往昔。
第39章:物是人非事事休(大伙盛情难却了属于是)(求月票)
“你收徒弟的眼光可真不差。”
精灵般的少女牵着张三丰的手走出了大门,完全没有想要回到峨眉大殿的样子,反而是朝着山下走去。
“那个叫李寄舟的小子,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朵花,给我吃下去以后,我就成这样了。”红袍少女一马当先,一如当年领着那自少林寺里出来的小沙弥行走于江湖上一样:“怎么样?很神奇吧?”
“他还有这本事呢?”张三丰呼出一口浊气,脸上流露出了这辈子再也不会流露出的,对李寄舟感激的笑容:“真是…”
“不过这样一来,我的时间可就不多咯。”郭襄并未隐瞒什么,而是实实在在的把所有都说了出来:“我只剩下一天一夜的生命,明天一早,太阳升起,我就要死了。”
张三丰于刹那间握紧了拳头,气息也在这瞬间粗重了一瞬。
“我觉得这样挺好,我本来以为我要见不到你了。”拂去面前摇曳的发丝,郭襄站在峨眉山的山崖旁,眺望着她早已看遍了的风景:“不管看多久,峨眉山还是这样好看啊!”
“这天下,好看的地方有很多。”张三丰缓缓说道:“你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吗?”
“有!”郭襄狠狠的点了点头:“君宝,你愿意陪我走一走吗?”
“当然!”张三丰回答的斩钉截铁:“乐意之至。”
…
峨眉山上,眺望着那两个逐渐远去的背影,风陵师太擦去眼角的泪水,匆匆道别了李寄舟。
她要去解决大会遗留下来的问题,峨眉山上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解决。
但在临走前,她吩咐了自己的弟子在这好好招待李寄舟,不可有任何的怠慢。
孤鸿子和孤绝自是称是。
“孤鸿子师兄,孤绝…师妹。”说真的,李寄舟这辈子都没想到师妹这两个自会如此艰难的被他从嘴巴里吐出来。
毕竟这个世界上,不是有多少穿越者能够在孤绝这名字后面带上师妹二字的。
尤其是看到现在明媚皓齿的少女孤绝,李寄舟完全没法把她跟后来那个暴躁刻薄的灭绝联系在一起。
“当不起师兄之称,李师兄唤我师弟就好。”孤鸿子可不敢托大,眼前这位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朵花给他们的祖师吃了下去,然后祖师就当着他们的面直接返老还童,变成了一个任何看了都要惊呼的明媚少女。
这种事都能做到,孤鸿子哪里还敢让这位喊他师兄?
师兄您见笑了,喊我叫小孤就行了,那么客气干什么!
“我想请你们召集门下弟子,去跟我做一件事。”李寄舟深吸一口气,知晓时间紧迫的他完全没有浪费的打算,看着附耳来听的两人款款而谈道:“我需要你们…”
…
下了峨眉山,山脚下尸横遍野的场景再度映入眼中,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山谷再闻不到丝毫血腥味道,只有那被泡在水洼中泛白的尸体,预示着刚才那一战的激烈。
郭襄停下了脚步,一双眸子定定看了张三丰许久,最后明媚一笑。
“想不到,我熟悉的那个君宝,现在也变得这么强,变得跟神雕大侠一样强了。”
“真的?”张三丰扭过头,惊喜万分:“我跟神雕大侠一样强?”
“嗯。”郭襄点了点头,双手在面前比划着:“所以,你才要做更伟大事情,做跟神雕大侠一样的大侠!”
“那我可没有神雕。”张三丰听明白了少女话语中的意思,所以自嘲道:“我也成不了大侠。”
“可以从现在开始啊。”拍了拍张三丰的肩膀,郭襄笑道:“在我心里,你能做到很多事情。”
郭襄:所以,你不需要着眼于我。
张三丰:就算能做到很多,可唯有一件事我终究不能及。
两人谁也没有直白的表露自己的心意,而是浅尝截止,言辞无需说尽,他们也相信彼此都能明白彼此。
山下并非终点,两人边走边说,虽然谁都没有说要去哪,但是两人的脚步还有前行的方向却完全一致,仿佛心有灵犀般,知道共同的终点所在。
而相谈之语,也在旅途之中有着道不完的话。
郭襄没有提风陵渡,没有提杨过,没有提那半生颠沛的相思。
张三丰也没有提武当山,没有提入道清修,没有提他同样孤寂一生的等待。
他们只是恰如当年的郭襄和小沙弥那样,说些山间趣事,谈些江湖旧闻。
“少林寺的那帮秃驴,之前在峨眉山的时候什么事都不干,还老是给你徒弟找麻烦,最后还想放过来闹事的元廷王爷,真是和当年欺负我们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事,我过段时间去少林寺跟他们说说,不管怎么说我也算跟少林寺有些缘分,想来少林会听我一句劝。”
“那你还记得当初在少林寺的时候,那个挑战你的家伙吗?就…那个?”
“谁啊?”
“何足道哦~”
“何足道?昆仑三圣之一?我年轻的时候跟他打过吗?”
“噗…哈哈哈!!笑死我了!要是何足道晓得你连他人都不知道是谁,他怕是气的要从棺材里跳出来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了。”
“哦!你说那个人啊!那也不对啊,他当初也没能跟我大战三百回合啊,也就二十来个回合,然后他就把剑一丢,就跑了。”
“哼哼,你还骄傲起来了,要不是昆仑离的太远,我还真想去何足道的墓前好好笑话他。”
风尘未停,光阴渐去,日光逐渐偏西,烈日灼光正在一点点燃尽,化作昏沉的夕阳。
“你说,这四十年来,你干嘛一直不来找我?是不认我这个朋友了吗?”
“武当山诸事繁多,而且我也需要锄强扶弱,降妖除魔,这不是一直忙着没时间去吗…”
“甲子荡魔的威名,我可是在峨眉山上都能听到。”
“我没丢了郭女侠的脸面吧?”
“哼哼~看你以后表现咯。”
“我会变得比谁都强,要强大过任何一人,这样我就能做到我想做到的一切!无论是什么!”
交谈言语未曾停歇,直至夕阳西坠,月光腾空,今夜的月亮也显得格外圆润,遍照大地的光辉也尤其亮眼。
二人并行,在欢声笑语之中跨越无数距离,最终在一渡口前止步。
昔日渡桥早已糜烂,有可能在战中被毁,两侧的民屋小店也早已不见。
存在于二人记忆中的那个茶馆,此刻只余一些腐烂的朽木,在烧焦的痕迹里腐烂。
杂草丛生,渡口也早已荒凉,唯有那树立在一旁摇曳的灯笼上,依稀还能看到昔日的文字。
风陵渡。
一至此处,张三丰与郭襄的话语便少了很多。
“神雕侠,应该不在了吧?”再度立身于此地,然而岁月荏苒,郭襄风姿依旧,但此地终究不是四十年前那般光景。
没有自己熟悉的人或景,也不会有那些诉说着神雕侠的传说故事的人,更不会有神雕侠。
“他后来,再也没有涉足过江湖吗?”郭襄是在询问一个其实她自己就知道的答案的问题,可她还是问出来了。
“嗯。”张三丰只回答了一个字。
郭襄张了张嘴,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可环顾周遭一圈,她又能在这四十年后的荒凉渡口处说些什么呢?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身子晃了晃,好似被春日里还未散去的冬意所侵袭,郭襄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却被一直关注着她的张三丰一把搀扶住。
寒月高悬,月光更冷,便照的人身体发寒,心神俱凉。
“走吧。”倚靠在张三丰怀中,郭襄闭上双眼,保留着自己有些疲倦的精神:“风陵渡,没什么好看的了。”
故人不在,想看的人也不在,置身于此只会让郭襄感觉自己是一个游荡在人世间的孤魂野鬼,天大地大,无处可去。
“要去哪?”张三丰明知故问道。
“我叫郭襄,襄阳的襄。”
“我们,去襄阳…”
第40章:在烟火灿烂中庆生,在烟火灿烂中逝去。(求月票))
襄阳。
此时的襄阳已经不再属于大宋,也不再是遏制北方来犯强敌的雄关,经年战乱之下,襄阳这座城池早就千疮百孔。
更遑论城破之后,蒙古人在此大肆杀戮,更是将这座雄关化作一处死地绝域。
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但襄阳城上斑驳的血迹仍旧展露着当年抗蒙的艰辛。
那是郭大侠一家耗尽心血,用三十余年所铸就的墙壁。
同样也是他们的葬身之地,更是昔日武林群侠汇聚之所。
共襄盛举,你完全可以从字面来解答这四个字的意思。
只不过,而今的襄阳城,城墙早已年久失修,斑驳遍布,城门也不再是昔日熟悉的那个铜皮铁门,而是一扇硕大的木门
守卫着这座城池的,虽然仍旧是中原人,但城墙上插着的旗帜,不再是宋,而是元。
城虽在,但有很多东西都变了。
张三丰抱着郭襄,以武当绝顶轻功梯云纵踩踏着左脚右脚互相飞天。
即使是襄阳城墙也拦不住他纵飞向天的步伐。
直至屹立于城墙楼顶上,迎着寒月吹拂的冷风,眺望着这座意义非凡的城池,张三丰这才唤醒了沉睡着的郭襄。
睡眼朦胧的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集中注意力,远望去的第一眼,封存于脑海里的记忆翻涌而来,让她怔怔的看着眼前之景,不发一言。
城墙上林立的守军,在下方街道上络绎不绝的各类江湖人士,往常只自己站在台阶那儿一挥手,便是数不尽的江湖人对自己回以注意。
而再远一些,则是她那名满天下的爹爹,郭靖郭大侠陪着她的母亲黄蓉,共同行走在街道上,微笑的注视这座被他们守护的好好的城池。
再远一些,郭府门口,郭破虏在贴心的喂食着马驹,与门口的兵卒有说有笑。
马车上,她的姐姐郭芙牵着她的夫君的手,自马车中走出,夫妻俩恩爱有加,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