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
自己在这长大,在这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的前半生的襄阳城啊…
眼前所见逐渐淡去,喧嚣与热闹被平静所取代,眼前所见,终是要迎接的现实。
“好安静的襄阳城,安静的让我害怕。”
郭襄呢喃着开口:“君宝,走吧。”
“这就走了?”张三丰轻声询问道:“襄阳,不多看看吗?”
“这不是我想看到的襄阳城。”摇了摇头,郭襄低垂着眼睑:“不是我要看的…”
郭襄要看的襄阳城,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经坍塌了。
张三丰闭上双眼,就算是道门大宗师,就算是当今武林第一人,可这世上仍旧有他无能为力之事,仍旧有他无法企及的遥远。
他多想满足郭襄想要的一切,可是…
襄阳城,如今冷清的让人失望,也…
就在张三丰怀抱郭襄转身刹那,逆飞的流星自他们背后涌现天空,笔直的光流在天际划过一道直线,随即轰然炸开,在天穹上绽开一朵最绚烂的烟花。
轰!
刹那光华惊动整个襄阳城,就在灯火齐明的瞬间,更多的火流星从襄阳城四面八方飞射而出,一同在天穹之上炸开朵朵烟花。
红的,绿的,紫的,纷飞不停,将安宁平静的襄阳城化作宛如新年般热闹的新城,在无人欢呼的喜庆中,带来怦然声响。
除旧迎新,亦或是恭贺生辰,盛开的烟花照亮了张三丰的身形,也照亮了郭襄的面庞。
她楞楞的看着这一切,仿佛是从这漫天的烟火中感受到了此生她最难忘却的那个生日的前奏。
“爹…娘…大姐…小弟…”郭襄的双眼被水雾蒙住,那些绚烂的烟火炸开的瞬间,她仿佛透过那一瞬间的亮光看到了她时时刻刻思念的家人,以及…她最牵挂的那个人。
襄阳城中,李寄舟指挥着数十位峨眉弟子,提早来到襄阳城中的她们依照着李寄舟的吩咐早早就在襄阳城各处安置好了烟花,只等一声令下便点火齐放,所以才能在这一刻营造出这般浪漫的场景。
站在地面上眺望着城墙高楼,李寄舟默然无声,心中只余祝福。
老张啊老张,为了让你俩能见上这最后一面,为了让你俩从此再无遗憾,我可是拼尽全力了。
希望你,好好享受这一刻吧,让她不留遗憾吧。
…
“君宝…”烟花仍在继续,驻步观看的两人沉醉在这难得的氛围中,享受着终焉到来之前最后的温存。
但梦终有醒来的一天,黑夜,也终有黎明到来的那一刻。
“我在…”张三丰深吸一口气,轻声回答道。
“对不起,我要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了。”郭襄倾听着张三丰的心跳,听着他在自己说完这句话后变得杂乱无序的心脏跳动声,即使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也依旧能明白他此刻心情。
“没关系…”张三丰尽量用着轻松的语气:“我也这个岁数了,要不了几年,我们也会重逢的。”
“我可不允许你那么快跟上来。”郭襄笑了笑:“你不是要成为神雕大侠那样的人物吗?那你要做的事情就有很多。”
“君宝,对不起,我耽搁了你。”郭襄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而在襄阳城的天边,在大地的尽头,黎明扩散的微光正在徐徐展开。
“在你最懵懂的时候,我却以最风华正茂的模样出现在你面前,延误了你一生。”
“我没法回应你,我也不能答应你。”
“我唯一能做的,只能以这副样子,为你留下新的回忆。”
“没关系的。”张三丰抱紧了怀中的女子:“我很庆幸,我能在那时候遇到你。”
“你,很累了吧。”短短几个字张三丰用尽全身的力气:“累了的话,就走吧。”
“如果你活着那么痛苦的话,就走吧。”
“君宝…”她提起最后的气力,在天际第一缕阳光刺破黑夜,为天地带来光明的刹那抬起了手,触摸着张三丰的脸颊。
辉光降临一瞬,郭襄眼前的黑暗尽数散去。
她看清了此刻张三丰的脸,那泪流满面的模样。
“别难…过。”
最后一语话落,倾落的手掌被张三丰一把抓住,那再没有丝毫温度的手,就像是一块亘古不化的坚冰,冻的张三丰痛彻心扉。
可当他低头看去的时候,她分明能看到郭襄嘴角所含的那一抹笑。
襄阳城早已断壁残垣,当年的金戈铁马、烟火人间,都化作了荒草萋萋。
靠在怀里的,已是最后一位故人,也已经离他而去。
张三丰抱着怀中渐冷的身躯,没有哭,没有痛呼,只是轻轻将她放下,指尖拂过她安详的眉眼。
不过旦夕之间,张三丰那张鹤发童颜的面庞顷刻老去,岁月之刀在他的脸上划下道道沟壑,在左描右画之中,将那一张脸摧残的千疮百孔。
挺直的腰杆佝偻下去,清明的双眸变得浑浊几分,就连手上,也多了几分皱纹。
韶华白首,童颜顷去。
晨光照耀,襄阳城上,张君宝在这一刻随故友而逝。
放下年少的执念,褪去人间的情长,惟立于此的,只有与达摩并肩,穷究天人之人。
这世上,再没有能直呼他名之人。
第41章:空闻:空见师兄,你虽然足不出户,但师弟我给你招来个大的
峨眉山上。
缟素遍布,不复之前热闹场景,整个峨眉山上下尽数陷入到哀痛之中。
峨眉弟子行色匆匆,难掩面容上的悲戚。
这是峨眉派建成以来所经历的第一次离别,也是最让人刻骨铭心的离别。
按理来说,峨眉派祖师仙去应该广告天下,让各门各派都知晓才对。
但巧合的事情在于,在今日之前,峨眉派还在举行一场群雄大会,那些各门各派基本还在峨眉山上驻留,所以可以无缝衔接,直接参加这场葬礼。
即使那些早早就想走的人此刻也走不了了,不然的话,等他们再多行几步,去到山下看到那可怕的场景后,仍旧还会回来。
山灵痛哭,万众皆悲,让峨眉山热闹起来的那个人就此离去,那个能够让张三丰道心颤动的人,自此以后也再不留存于这个世上。
白鹿子带着自己的徒弟班淑娴,再一次踏足到峨眉大殿之上,不过短短一夜,峨眉大殿便从之前的堂皇靓丽变成了现在的肃穆安宁,飘荡的白色帷幕在微风中摇曳,那巨大的“奠”字摆在所有人的面前,正对着大门。
白色的蜡烛徐徐燃烧,白鹿子携徒踏过一地的纸钱,越过门槛,直入到峨眉大殿之中。
除却两侧跪着在痛哭的峨眉弟子以外,在郭襄的棺椁前,背对着他们的人影如同自然生长的枯木一般屹立于此。
重新整理好的发簪以及身上被梳理的干干净净,不再邋遢的装扮,让人一时间不太确定他的身份。
但白鹿子能感觉到,整座灵堂内萦绕着一股浓烈的悲伤,而在这股悲伤之中,天地万物于此死寂的肃穆,让每一个踏足于此地的人都失去了所有的欢乐,心中所能回忆起来的,唯有一生中的无穷憾事与痛苦。
接过从孤绝手上递过来的香支,白鹿子神色肃穆,哪怕是古灵精怪的班淑娴此刻也绷着一张脸,学着自己的师父恭敬的为峨眉祖师上了一炷香。
躬身之后,班淑娴悄悄睁开了眼睛,向着身旁这白发苍苍,面容老矣的道长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这位是谁?峨眉山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位老道士?
只是看着他,班淑娴便不由自主的从心底里涌现出一阵阵的酸楚,仿佛从他的那双眼睛里能看到浓郁到化不开的忧伤,只是看着,班淑娴便失去了所有的欢欣和雀跃,整个人神色一垮,忍不住emo了起来。
班淑娴或许不认识这位道长,但白鹿子不可能不认得,即使他的面容变得沧桑,变得老去,但仍旧能从这副苍老的模样下见证到他昔年的风华正茂。
“昆仑掌门白鹿子,见过武当张真人。”白鹿子躬身一礼,当世武林第一人立身于此,虽然面容不似曾经那般鹤发童颜,但白鹿子却觉得更加惊悚。
因为以前的张三丰虽然很强,但却是那种任谁看到都能一眼感觉到的强,是彼此面对面,感觉自己在面对汪洋大海,或是不可揣测的深渊那样令人绝望。
但这一次不同了,在白鹿子踏足进入这峨眉大殿之前,甚至在双眼看到张三丰的背影之前,他完全感觉不到峨眉大殿里有一个强者的气息,也完全感觉不到张三丰站在这里。
即使双眼看到了他,但白鹿子浑身上下所有的灵机都在向他传达一件事。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老道士,他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你完全可以忽视了他。
可这又怎么可能忽视得了?
这可是张三丰啊!谁能忽视他?
我的感觉告诉我张三丰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威胁?开什么玩笑!
白鹿子冷汗涔涔,就连口水都难以吞咽,只觉得口干舌燥,难以面对。
“你是何足道的弟子。”虽是疑问,但用的却是肯定句,张三丰的声音也不负之前的清脆浑厚,而是略带沙哑,一下便能听出他的老态。
“是!家师正是昆仑三圣-何足道!”白鹿子如实回答道:“不知张真人…”
“我跟何足道也算是有些交情。”张三丰的语气始终保持在一个平稳的,毫无情绪波动的范畴上:“回去的话,替我跟郭襄为他送上一杯酒水。”
“是!是是是!”白鹿子哪敢不从,连忙答应下来:“真人有言,我定然办到。”
说罢,白鹿子牵着徒弟的手快速离开了这里,生怕继续逗留于此会让那股庞大的压力将他的心神摧折。
峨眉金钟回荡着故人离去的奏鸣,风摆动着白色的帷幕,张三丰一袭白色道袍,在此等待着下一个来者。
白垣这位华山派大师兄携带着诸多师兄师妹涌入,一行人按部就班,为郭襄吊唁之后便立刻离开,全程没有一个人将注意力放在一旁站着的张三丰身上。
与白鹿子不同,他们并不认识这老道士,全当他是个来这儿办丧做事的走黑道长。
他们未学走路便先学内功,寒暑不歇数十年如一日,自是对自己苦修而来的实力有着十足的自信。
一个完全构不成威胁的老道士罢了。
华山派离去,之后便是丐帮。
他们倒是没整出什么幺蛾子,虽然在之前大会上爱出风头,但在吊唁这事上却显得尤其郑重,并且礼数周全,毫无逾越的样子。
那之后,便是少林寺了。
空闻大师一马当先,昂首挺胸的进来,然后在看到那老道士的背影以后,跨过门槛的脚登时悬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眼前这老道的身份呢?
“进来。”
短短两个字,悬空的单足赫然落地,空闻迈步进入其中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物,随即目不斜视的上前,眼观鼻鼻观心,完全忽略了身旁的张三丰,自顾自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上完一炷香,道了声阿弥陀佛后,空闻如释重负,转身便加快了脚步想要离开。
“我听闻,少林寺之前对峨眉同道遭难一事,漠不关心。”张三丰突然开口,这声音一出,空闻便连脚步也不敢迈,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是峨眉祖师跟元廷的事情,我们少林不好插手。”空闻连忙说道:“张真人想来能理解少林寺的苦…”
“不理解。”张三丰回答道:“回去以后,差人把少林九阳功送到峨眉山来,否则别怪我亲自去要。”
“你!”空闻大惊失色,猛然转身想要质问张三丰,可在他转身刹那,他便不自觉的双膝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在地上,绝强的压力降临于他身,压迫的他就连站都站不起来。
空闻惊骇万分。
怎有可能?!这是什么武功?!
他张三丰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灵堂之上,禁止喧哗。”张三丰背着手,一字一句的答道:“你们可以选择不理,但当我上少林寺的那一天,你们最好期望达摩活到了现在。”
“张三丰!”空闻咬着牙,即使跪倒在张三丰面前,他也不能低头,因为他现在代表的是少林寺百年清誉以及在江湖上的地位,他怎么能低头?!
“你的确震古烁今,世所罕有,但你想打上我少林寺,痴人说梦!”空闻并不知道峨眉山下发生了什么,所以他直接拉上整个少林寺一起与他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