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相见,黄振华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肾虚脸几乎扭成粗粝的大麻花,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卯足劲儿一拳砸过去。
啪!
陈晓头也不偏,起手一握,便将那只满含怒火的拳头攥住。
这五年间黄振华一直坚持不懈地跑步卧推举哑铃,自认为在同龄人里已经算得上身强体健那批,没想到在面对这个一次次羞辱他的画家时,还是一招受制。
“我为什么不敢来医院?你妈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不,应该说她若死了,我会很开心,毕竟你和苏更生在号召网络舆论道德批判我时,从未考虑过关芝芝、韩鹦、白晓荷三人的感受,她们的生活会不会受到影响,所以我为什么要对你们有底线?”
黄振华双瞳如炬,愤怒的火焰将整个人点燃:“周士辉,你这个为社会所不容的无耻败类,像你这种人,不配活在世上。”
陈晓冷冷地看着他:“黄振华,我记得以前警告过你,如果你跟黄剑知、吴月江三人敢插手我跟黄亦玫的恩怨,我不介意送你们黄家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啊……”
黄振华听到“家破人亡”这个词,想到被警察带走的妻子,想到急诊科病房躺着的母亲,如果说刚才是大怒,现在就是暴怒,松开揪住他衣领的左手,准备用不久前学来的肘击,狠狠弄他一下。
“哥!”
耳听得旁边传来一声厉喝,然后是扑面而来的寒风。
啪……
这记响亮的耳光震惊了赶来拐角查看情况的医生与病人家属。
黄振华冷静了,也懵了,呆呆地看着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的黄亦玫。
“黄振华,你想害死我们一家人吗!”
她没有喊他哥。
她的愤怒没有浇在人渣周身上,反而泻到亲哥哥头顶。
“玫瑰……”
“你们三位如果有矛盾请去外面解决,不要在这里影响我们工作,如果再有下次,我会依法报警。”前方传来值班医生的警告。
闻讯过来的患者家属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们,毕竟在医院里打架这种事也算常见。
黄振华的心凉了半截,现在吴月江还在病房躺着,如果他再因为打架进去,万一被刚刚醒来的老太太知道了,情绪一激动,脑卒中再度发作,问题就大了。
黄亦玫没有搭理他,抓着陈晓的袖子往外拉:“念在我给你当了五年保姆的份上,算我求你,无论你想干什么,能不能等几天再说?”
“不能。”陈晓说道:“刚才在婚礼上,你以为黄振华攒够了钱,把银行卡甩到阎青花脸上时可比现在有气势多了。”
黄振华压抑着仇恨说道:“玫瑰,别求他。130万我早就准备好了,你可以把那份侮辱人的合同撕了。”
“哦?130万你准备好了?”陈晓瞥了一眼接到值班护士电话赶过来的医院保安:“黄振华,你挣钱速度挺快啊,黄亦玫省吃俭用攒了整整五年才攒下二十五万,你比她还有本事,五年攒下130万,真是生财有道,怎么挣的?”
“你管得着吗?”
黄振华听不懂这句话的深意,只是感觉阴阳怪气,黄亦玫不同,她在周士辉身边呆了五年,自然能够听出一些别的东西。
“我们出去说。”
黄亦玫拉着他的手往外走,前行几步意识到黄振华有跟上来的意思,猛地回头,指着病房的门说道:“不许跟过来。”
“……”
“妈还在里面,医生找不到人怎么办?”
黄振华闻言泄气,脸色变幻一阵,恨恨地坐回长椅,与几名拿着防爆盾和叉子的保安相互对视,以此来分散对仇人的怒火。
另一边,黄亦玫拽着陈晓离开急诊大厅,向右一拐,径直走到院子西北角一处屋门紧锁的简易房旁边。
腊月十八天寒地冻,没有几个人会在冷风中久立,倒是无虞被外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你把我嫂子送进监狱,拆散我哥的婚姻,把我妈气得中风住院,做到这般程度,还不够吗?你究竟想干什么!”
“你嫂子犯罪跟我有什么关系?”陈晓冷笑道:“反正一切责任在我是吧?”
黄亦玫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没有猜错,新橙文化的付莲早就跟你握手言和了对吗?我哥、庄国栋、苏苏、周小花、方协文的统一阵线,一直处于你的监控下。”
陈晓说道:“这三年书没白读,脑子比以前灵活多了。”
黄亦玫说道:“所以,你刚才问我哥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陈晓负手说道:“哪句话?”
“感叹他生财有道,问他是如何赚到这么多钱的。”
“普通人都会好奇吧?过年回家看到突然发达的亲戚,有几个能忍住不问?”
“你不是普通人。”
“怎么讲?”
“你自己说的,你是一个以人性为零食的恶魔。”黄亦玫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所以你这次来医院绝对不是为了找我哥要那130万欠款,你还有更狠的手段。”
陈晓呵呵一笑:“瞧,不知不觉间你已经很了解我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卷末-黄振华篇(下)
黄亦玫闻言愣了一下。
从她劝苏更生收手到今日变故,过往种种犹如一盆冷水泼在头顶,浇灭了见到庄国栋时涌起的兴奋与渴望,理智重新回归,发现自己确如他所言,已经能够从他说话的语气、神态和动作,捕捉他的情绪和心理变化,遵从他的逻辑来思考问题。
陈晓微笑道:“所以你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吗?你哥是怎么在五年时间里搞到130万的?”
黄亦玫皱眉思考片刻:“是苏苏……苏苏给他的?”
苏更生是被警察以涉嫌协助洗钱的罪名带走的,如果她真的犯了罪,犯罪所得呢?要知道当初是因为苏更生先被周士辉激怒,对韩鹦出手,方才激化矛盾,打架毁画的,以苏更生的性格,肯定会想方设法帮黄振华还债的,在这种压力下,利用付莲的信任,手里的职权,在销售艺术品环节配合那些有洗钱需求的人便成了合情合理的一件事。
陈晓向前一步,看着她苦思的脸庞说道:“还有呢?”
还有?
黄亦玫一脸骇然,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的脸说道:“哥……我哥……你的意思是我哥……他……他也涉入洗钱案了?”
“洗钱案没他的份,但你想想他在什么单位工作?”
“建筑设计院……哥……他不会是……”
“你猜对了,一张内部工程图纸,一项工艺工法,这些数据可都是要在你哥手里过一遍的。”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爸妈对他的教育一直很严格,他怎么可能会干这种贪赃枉法,以权谋私的事?”
“你爸妈还教育他当哥哥的要保护妹妹,疼爱妹妹呢,当亲情与正义发生矛盾,你觉得他会选择哪一方?”
黄亦玫身子一震,噔噔噔,连退三步,因为她想到了五年前黄振华前往复旦大学看她时发生的一幕。
按照周士辉所说,十有八九是女仆+合同让黄振华心中正义的天平发生倾斜,最终滑向犯罪的深渊------八九年,小十年,人生有几个小十年?如果真的按部就班存钱,那意味着好妹妹要把人生最宝贵的青春都浪费在一个人渣身上。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泄露商业机密的事……你为什么……”
就在黄亦玫眼神由暗变明时,陈晓捏住了她的下巴,微笑地看着那张脸。
“白尔儒……白家……所以,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中,这都是你的阴谋,你利用人性,把他们一步一步逼上绝路。”
黄亦玫手脚冰冷,心堕冰窟。
“恶魔,你这个恶魔……”
“恶魔?”陈晓看着眼前那张不知因风苍白,还是心寒失温的脸:“金刚怒目,满含热泪,菩萨低眉,眼中尽是无情。神拯救你的灵魂,却漠视肉身苦难,魔鬼给你力量,却要吞噬你的良心。”
“你在关芝芝面前道德批判我,你哥在青莛道德批判我,在白家人面前道德批判我,苏更生和方协文在互联网道德批判我,当你的亲友一次又一次举起道德的利剑刺向我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父女情、兄妹情、责任感等道德规范反噬?我一早就说过,这是我跟你的私人恩怨,其他人最好别插手,有谁把我的警告放在心上吗?”
黄亦玫的腿软了,如果不是因为被他的手撑着,此刻已然瘫坐在地。
苏更生不可能出来了,黄振华再进去,黄家身败名裂,黄剑知必然精神崩溃,而吴月江,一旦知道儿子的下场,以她现在的情况还能活几天?
“我求你……”
“求我什么?”
陈晓松开手,任她坐倒在冰冷的柏油路上:“放过你们一家?”
“求你……侮辱我,随便你怎么对我……我只要……事情到此为止。”
如果我图她的身子,之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真要有那么一天,我也要她主动求我羞辱她。
这是五年前他在方协文面前说的话,当时她觉得不可思议,周士辉痴心妄念,在想屁吃,但是现在,这句话反倒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陈晓无视门口保安亭老头儿诧异的目光,弯下腰,凑近那张满是哀求的脸,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表情,以前即使被使唤,被折腾,多数时候面无表情,最多显露疲惫,如今她的倔强彻底垮掉了。
“这是我以前的想法,过去五年,你变了,我的标准也变了。”
黄亦玫打了个寒战,两眼泛红:“你……想我怎么做?”
“给我生个孩子。”
“什么?!”
“你听到了。”
给他生孩子?
黄亦玫瞬间感觉天塌了。
如果只是求他羞辱自己,心一狠,眼一闭,过几天苦日子换一家平安挺好的,可如果是给他生孩子……
她直起的脊梁弯了下去,整个人如雕塑一样僵坐在刺骨的寒风中。
“为什么……你不是说讨厌我这种女人吗?”
“我讨厌你的灵魂,但我不排斥你的身体啊。”陈晓说道:“而且我很想知道,黄家人在知道你怀了我的孩子后,是会爱屋及乌喜欢他呢,还是看到他就想起我这个霸占他们女儿的道德败类,进而讨厌他呢?一生深爱的女儿/妹妹和不屑鄙夷的道德败类的生命结晶,这道人性难题,该怎么解?”
“这对他不公平。”黄亦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抓着他的衣领说道:“你这个恶魔,连自己的孩子也要利用吗?”
“这是你跟黄家人的课题,不是我的。如果你对他好,那他就是你的孩子,如果你因为他和家人反目,那他就是我们的孩子,如果你跟黄家人都对他不好,那他就是我和姜雪琼的孩子,她不想生孩子,不代表我会坐视她的人生拼图缺失重要的一角。”
陈晓掰开她的手,直起身子说道:“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这个问题。”
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寒风扬起黄亦玫的长发,不断抽打着她的脸。
嘭……
不知道谁家熊孩子在围墙另一边燃放鞭炮。
要过年了。
过去差不多五分钟,她的手脚冻得失去知觉时,急诊科门口冲出一道身影,把她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来,大声问她怎么了,那个王八蛋说了什么。
黄亦玫一句话都没听清,感觉自己和黄振华如同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第一百五十二章 卷末-庄泰文篇
腊月二十五,傍晚时分。
下雪了,如乱云揉碎,又似风播柳实,洋洋洒洒,漫天留白。
临近春节,天又严寒,马路上的车辆并未见少,相反多了起来,因为学校放假了,小孩子和大孩子的快乐不尽相同,但是出门尽兴的愿望是一致的。
大大小小的年底聚会也多了起来,以公司为单位,以家庭为单位,以朋友圈为单位……总之酒店的停车场由早到晚进进出出,全无闲暇,门童和保安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迎来送往。
和所有五星级饭店一样,朝阳区索菲特酒店外面的停车场全满,保安站在门口辅道,指挥准备进入酒店的车辆前往地下停车场。
庄国栋知道今天交通很堵,索性乘地铁转出租车来到酒店楼下,一进大门就看到人模狗样的庄泰文在大厅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