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摇曳的日光里越去越远,小的那个还不时鲤鱼跳两下,像是要给快到的生日加加油,为春节蓄势,再长个一公分两公分。
校门口旁边的辅道上,推着自行车的余淮一语不发。
左肩背书包右肩搭装篮球的网兜的周末冲前方努努嘴:“你跟耿耿怎么了?闹别扭了?”
“没有。”余淮推车转向,逆着二人消失的方向移动。
他嘴上否认,但脸色出卖了心情。
周末想了又想,觉得期末考试已经结束,没必要再瞒着了。
“余淮,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就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怎么了?”
“陈雪君不是来学校找你吗?”
“然后呢?”
“那天傍晚我去游戏室玩游戏,看见陈晓和陈雪君在一块儿。”
“陈晓和陈雪君?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但我总觉得他们有事。”
“为什么现在才说?”
“这不是物理竞赛和期末考试连着呢嘛,我怕说了影响你的情绪,万一发挥不好……”
“有什么发挥不好的,我跟陈雪君又没关系。”
就跟上面否认和耿耿的关系出问题一样,他说得轻巧,人却一蹬脚蹬子,丢下死党骑车走了。
“哎,余淮,你等等我啊。”
……
想到喜欢的男生会给自己庆祝生日,还会送自己生日礼物,耿耿同学很兴奋,晚上睡觉、白天起床都要脸蒙棉被,在床上多滚了几圈。
然而这份兴奋很快就被老耿的期末奖励打破,齐阿姨托关系,在一家辅导机构给她报了英语班。
所以耿耿同学才跳出振华中学的坑,又坠入补习班的坑。
陈晓说人生如旷野,你不知道前面等你的是野兽还是风景,可她的人生既没有旷野,也没有风景和野兽,全是坑,密密麻麻的,不是掉这个坑,就是掉那个坑。
两天,她只在家过了一个周末的假期,便不得不重新背起书包,领了齐阿姨的好意,走进名叫“明日星”的辅导机构的大门,然后在英语课上从头睡到尾,再然后,出门的时候遇到了余淮。
据余淮讲是他妈看儿子英语成绩一般,逼他利用寒假恶补一下,耿耿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同老耿、余淮一起吃饭这件事,一定是坏事。
可能是觉得寒假也不放过女儿,心里过意不去吧,老耿决定补偿一下,请她吃点好的,结果余淮厚着脸皮凑上来,老耿听说他是耿耿同桌,平时没少辅导自己的差生女儿,那不得表示一下?
于是便有了三人坐在“韩国炉火石板烤肉”的招牌下一起吃烤肉的一幕。问题是你吃就吃吧,一老一少三说两说,把话题歪陈晓身上去了。
“你说得这话叔叔爱听,学校是学科学知识的地方,不是学玄学知识的地方,想学玄学,去道观,去寺庙,在学校里搞这个,那是胡闹,理当禁止。”
“叔叔,那不是玄学,是迷信,都21世纪了,怎么还有人捧封建文化的臭脚,当年正是因为像他这种愚昧的家伙太多,阻碍了华夏大地的技术进步,才让洋人攻破国门,造就了百年耻辱,什么拓展视野,什么提升认知,什么弘扬传统文化,传承国学,说到底只是一套话术,用来忽悠那些单纯幼稚的学生信他那一套歪理的。”
“说得好,你有这么清醒的认知,叔叔很欣慰呐。耿耿,你瞧瞧人家余淮,哪像你,张嘴就是我误解陈晓了,我的想法太狭隘了,你呀,以后跟人家多学着点。”
第二百一十八章 没错,他把我睡了
“是是是,我得向他学习。”
耿耿向天翻了个只有屋顶能看见的白眼,拿着筷子夹起一片肉,往酱料里蘸了蘸,一口塞进嘴里。
“这就对了嘛。”老耿叹道:“余淮啊,平时你可得帮我看着耿耿点,无论是学习上,还是认知上,可不能让她走了岔路。”
余淮瞟了喜欢的女孩儿一眼:“那……如果她不听怎么办?”
“那你就给叔叔打电话,我收拾她。”
“好。”
余淮笑了,笑的很得意。
耿耿搁对面咬牙切齿,又不好顶撞老爹,只能是在心里诅咒他回家路上踩狗屎。
“多吃点,补补你这脑子。”余淮见她一脸不服,从砂锅里夹起一块牛里脊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
耿耿正准备小声警告他别得寸进尺,这时前方过道拐进来两个人,她的眼一下子瞪圆了,喊了一个“陈”字,又带着一丝侥幸心理把后面的“晓”字吞了回去。
“什么陈……”
“不是……苏老师……”
余淮听到耿耿的话,回头一瞧,先映入眼帘的是苏胜达的张飞脸,再过去则是他最讨厌的家伙,这下他知道耿耿为什么做惊讶状了,冤家路窄呀。
“苏老师?他是……”
老耿从座位上站起来,想着耿耿喊老师,那八成是振华中学的老师。
“哦,这是我们的体育老师,苏胜达,苏老师。”既然撞上了,耿耿也不好意思装不认识,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给他们做介绍。
“苏老师,你也来这儿吃饭啊。”
“苏老师,这是我爸,耿严斌。”
苏胜达冲老耿点点他:“耿先生,你好。”
“相遇即是有缘,坐下一起吃点吧。”老耿客套道。
苏胜达面露沉吟,目光瞟向身旁站的陈晓。
“既然耿叔叔这么热情,那咱们就聚聚吧。”陈晓冲苏胜达使个眼色,把椅子一拉,在余淮杀人一样的目光中坐下。
苏胜达虽然觉得这么做有点儿唐突,但是看到陈晓已经坐下,不好多说什么,也从后面餐桌拉过一张椅子坐了。
耿耿直接把手臂抬起,遮住脸,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你说余淮厚着脸皮来蹭饭也就算了,苏老师和陈晓又是唱得哪一出?今天的事……也太巧了吧。
“服务员,再拿两套餐具。”老耿冲饭店服务员招招手,又点了两个菜,这才满脸堆笑冲苏胜达说道:“苏老师,我跟余淮刚才还聊起他们班的事呢。”
不等苏胜达回话,陈晓抢答道:“哦?聊什么了?让我也听听。”
“就耿耿班那个陈晓……”
老耿见苏胜达这个体育老师带着一个年轻人进饭馆,下意识认为陈晓是苏老师的侄子、表弟什么的,压根儿没往师生关系想。
“爸!”
耿耿的头都要炸了,试着发声制止,顺带着给余淮递去一道目光,后者视而不见,保持沉默,完全没有一点提醒老耿的意思。
站在余淮的角度,他当然不会阻止老耿发言,关于这件事,无论是陈晓尴尬,还是老耿尴尬,他都是渔翁得利的那个。
“你这孩子,爸说陈晓怎么了?我跟苏老师讲,是想让苏老师管管他,让他以后离你远一点,他不是体育生吗?理应归苏老师管,是不是苏老师?”老耿完全没有理解女儿的意思。
陈晓一脸玩味道:“这事儿吧……我觉得你直接跟我讲,比跟苏老师讲好一点儿。”
“什么意思?”老耿一时片刻回不过味儿来,看看面露尴尬的苏胜达,再看看旁边的年轻人,满脸困惑。
“你知道苏老师为什么要请我吃饭吗?”陈晓看看老耿,再看看余淮,无视耿耿生无可恋的眼神:“他想让我参加四月份举行的省运会,拿个名次给学校争光。”
老耿眨了眨眼。
苏胜达是他老师?不是叔侄,不是亲戚,那他……
“想明白了?”陈晓一脸戏谑瞧着对面已经笑不出来的耿彦斌:“我就是那个你跟余淮批判了好半天,在学校里装神弄鬼,搞封建迷信的陈晓。”
“……”
“……”
“……”
啊,啊,啊……
老耿只觉头顶有一群乌鸦飞过,别提多糟心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背后说人坏话居然被抓现行,而且对方是小辈,还是在女儿的老师跟前,这事儿要是被振华的老师知道了,再传到单位同事耳朵里,丢人啊。
“这是您点的菜,炸虾仁和溜肉段。”还好服务员来得及时,缓解了老耿的尴尬。
陈晓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溜肉段,一边嚼,一边笑眯眯看着余淮。
“我猜你现在很得意,因为以我的脾气,就算老耿是耿耿的爸,也不会过于迁就他,一旦关系搞臭,耿耿就会跟我划清界限,最好连朋友都没得做,对吧?啧啧,虽然路星河这人不着调,但是论光明正大,宁做真小人不做伪君子这点,比你强多了。”
“陈晓,你说我在心里得意,那我也看出来了,你是故意来这儿找事的。”
“没错,难不成你忘了我是学什么的?能掐会算可是我的老本行。”陈晓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告诉你一件好玩儿的事,你猜政治考试最后那道大题耿耿是怎么答的?”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段话。
余淮和老耿脸色大变,而耿耿已经彻底躺平,绝望地看着天花板。
“你说你对她耳提面命,谆谆教导,做了那么多,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愣是让我把她洗脑了。”陈晓拍拍苏胜达的肩膀站起来。
“苏老师,谢谢你陪我演这场戏,四月的省运会我答应了,一定帮振华拿两个奖牌回来,让你在体育局的座谈会上扬眉吐气一回。”
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耿先生,不好意思啊,陈晓就这脾气,我们当老师的都习惯了,你别往心里去。”苏胜达一脸不好意思,冲老耿抱拳赔礼,赶紧溜了。
老耿看着桌子上的菜,在余淮面前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难受得很。
耿耿目光呆滞,幽幽地道:“齐阿姨早就告诉过你了,说他能掐会算,最会拿人把柄,还小心眼儿。这下好,丢人了吧。”
余淮十分不爽她的表态。
“耿耿,政治最后的大题你真是这么写的?”
“……”
“我问你话呢?”
“我不会答,乱写的,不行吗?”
“你那叫乱写吗?你那叫挑衅老师,等开学,你看潘主任怎么收拾你。”
“我不吃了。”
啪,耿耿把筷子一撂,鼓着腮帮子背着书包走了。
余淮与老耿面面相觑。
……
农历腊月二十。
街上到处都是采办年货的人,中石化家属院南侧沿街商铺也比以往热闹,大学生忙着联络高中同学,小学生各种买零食,放炮仗,只有苦逼的高中生还要继续上补习班,当然,破罐子破摔的那种除外。
耿耿跟英语单词死磕的时候,陈雪君穿着显腿长的打底裤,蹬着一双棕色长筒靴站在麻将馆外吸烟,不时抬头看看航班过境留下的白烟,好像无惧冬日严寒。
“陈雪君。”
一道声音由东方传来。
她侧头看去,发现是初中同桌余淮。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