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这部分的税收停收,是神宗陛下后,两代陛下将一半的税收下放给地方,这并非户部不争取。”毕自严十分委屈,这就是大明财政的状况,很多款项都是专款专用。
总不能放任水师溃烂,海疆沦为倭寇、海盗的乐土吧?
“爱卿所言有理,海税的事,朕心里有数了,今天叫你来,还有另一件事,朕打算把海税做抵押,向海商借钱。”朱慈炅大概知道了朝廷的不容易,毕竟这么庞大的舰队,供养的消耗是十分恐怖的。
毕自严吹胡子瞪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连裤子都快兜不住屁股了,国库都空了,再借不就要跑路了?
朱慈炅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张纸来,铺在案上,说:“朕的打算很简单,朝廷把新设立的厦门港未来几年海税的征收权,包给海商,让包的人,先垫一笔银子给国库,然后用海税来抵。”
“朝廷还这笔钱,不是用银子,是用海税,户部要定一个基数,比如今年海税实收三千二百两,预测一下未来肯定税收增多,朝廷拿作抵押,向海商借钱,借一万两,然后,朝廷每年从海税里,扣掉基数,剩下的部分用来还账,直到一万两还清。”
毕自严听懂了,这是拿未来的钱办现在的事,陛下这是要提前支取海税。但他随即想到了一个巨大的隐患:“陛下,若是海税连基数都收不够呢?”
“不够的部分,可让其暂缓缴纳,朝廷给予利息,无非就是多给几年的税收,要是着急用钱,朝廷就用盐课补。”
毕自严心里这才有了底,盐课是大明最稳的税源,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急忙道:“陛下,这样会不会让海商觉得朝廷是在打白条?万一海商不信朝廷,不肯借怎么办?”
“所以朕才让兵部和工部先做另一件事。”朱慈炅说,“朕在台湾设了官府,朝廷要开新的市舶司,重新核定海税,只要把台湾的贸易盘活,再把台湾的税收借贷出去,毕先生,你要做的是把这个帐算清楚。”
毕自严沉吟片刻,点了下头,这算是寅吃卯粮,但数量不多,也就是几万两的样子,无非就是给商人一个官方背景,让对方可以安心,大明玩这一套很久了,只不过给利息比较稀奇而已。
三天后,毕自严找了民间商人、牙人和官府,尝试拟了一份抵押贷款的章程,送到了朱慈炅案头。
章程写得很细,抵押物的范围、利息的计算方式、还款的期限、违约的处置,样样都想到了。
毕自严做了几十年官,最擅长的就是这种盘根错节的账目,又参考了专业人士的建议,这些条陈,逐条逐款都推敲过,滴水不漏。
朱慈炅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批了个“可”字。
福建巡抚熊文灿是朱慈炅亲自点的将,办事利索,他把朝廷的抵押贷款章程带到福建之后,没有急着找郑芝龙,而是先在漳州和泉州的海商中间放出了一阵风:“朝廷要拿海税抵押借钱,利息不高,但信用足,有盐课兜底。”
海商们起初将信将疑,朝廷借钱,又不是没借过,但大部分都是义捐,但这次不一样,抵押的是海税,还兜底盐课。要是海税不够,盐课来补;就算还不上,朝廷还会给利息。
熊文灿安排了几次茶会,从中挑了几家实力雄厚的海商,先签了几笔小额抵押协议,拿到银子立刻充了军饷,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果然,没过多久,熊文灿就等到了郑芝龙,郑家最不缺的是银子,最缺的是朝廷的认可,而这次的抵押贷款,恰好是一个契机。
郑家出银子,本来厦门的海港就是为了郑家设立的,自己把税收承包了,就能让朝廷没法反悔,这明面上还是帮朝廷填窟窿,又由朝廷出官位给郑家作回报,算是两厢情愿。
熊文灿带了郑家的管事面见毕自严,毕自严没有急着谈,先让人把郑家这些年拖欠的海税账目理了一遍,一笔一笔拿给对方看,态度很明确: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不然这些账咱们就得好好算算了。
这是朱慈炅临走之前交代毕自严的,郑家有钱,有钱不用,不如先把银子拿到朝廷手里,后面的事才好办,最后双方谈妥了一个数目,五万两,十五年还清,这笔钱用于港口建设、移民台湾。
第194章 ,南海鸟粪
除此之外,还要将一些小型港口未来十几年的税收,均换成了贷款,这些招标之后,从这些小港口零零散散的搞了七万八千余两,其实这是变相回收地方的税收,毕竟海贸的总量就那么多,这里开了口子,其他地方税收就少了。
消息传回京城,朱慈炅早就知道了,手里正在展开另一道旨意,让户部支了这一笔银子,交给了兵部。
让赵士桢的后人把鲁密铳的图纸、样品和工匠一起,连同这笔银子,一并交给孙传庭,在宣大各镇试造,三个月之内,先造出二百支来应急,够一营用的量就行,另外让人研发燧发枪的生产线。
朱慈炅过去研发过燧发枪,主要瓶颈就是燧石,这涉及点火率,而且燧发枪研发出来,并不代表对骑兵的降维打击,等到了坦克的出现,骑兵才被逐步取代。
军饷、器械,样样都要银子,但有了这五万两银子后,卫所撤裁的安置银有着落了,军屯改建的启动银有着落了,连鸟粪采运的船租都有了着落。
这就是朱慈炅的真实算盘,借出来的银子,养大明的兵,打大明的仗,扩展皇庄的收益,而海贸抵押贷款的事,毕自严办得利索,旨意交办出去之后,户部就再没找过朱慈炅。
但钱借到了只是一个引子,果然没过多久,徐光启被太监领着走进了乾清宫,行完礼,他满脸的褶子里藏着的全是欢喜,接过曹化淳递来的茶坐定,就说出了那句憋了一路的话:“陛下,成了!”
朱慈炅搁下朱笔,心想这老爷子好歹也是尚书级别的人物了,怎么连点城府都没有,他抬头问了句:“什么成了,先生慢慢说。”
徐光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展开来看,里面是几粒灰褐色的颗粒状物质,带着一股淡淡的氨味,有些刺鼻。
朱慈炅知道这就是鸟粪,只不过为了安全,他没问是哪个国家的;若是太远,船队保养用的桐油钱都赚不回来,但既然在欧洲是鸟粪可行,在大明想必也不会差多少。
“臣接到陛下的旨意后,就在南海几个岛屿上采了些鸟粪回来做试验,取回粪样之后,臣先在皇庄选了两块相邻的地,一块施鸟粪,一块施旧粪肥。”徐光启手舞足蹈地说着,朱慈炅则在等待下文。
徐光启先是说了一下比较的法子,两边的种子用的都是去年留存的麦种,播在同一日,水量浇得也一致。
鸟粪那块,就是先把鸟粪晾干捶散,再掺入三倍的熟土拌匀,然后撒入垄沟,另一块则用京城寻常的老粪肥,以作比较。
“头一个月看不出什么差别,到了第二个月,鸟粪那块地的苗,比另一块高出寸许,第三个月,差距更大了,收了之后臣用官斗称过,鸟粪那一块比旧粪肥那块多收了将近三成。”
朱慈炅没有说话,心中觉得没有后世的化肥好,他自然是种过地的,这个增产幅度在预期之内,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果然中国人就是喜欢这种种田的感觉。
“臣又试了第二茬,发现施过鸟粪之后,地里的土质松软了不少,不像往年那么板结,用铲子插下去能深一寸多,这就很了不得了。”徐光启显然也被这个效果震得不轻,他活了六十多年,种了一辈子的地,没见过这样的增产。
徐光启思索了一下,将剩下的鸟粪都分了几份,分别送到河南、山东的几个皇庄去试验,并让那里的农官照着法子施用,回信都差不多,说苗长得壮,穗子比往年饱满,只不过有些地碱了,但多是用多了石灰的,还有些是因为土地本身是沙质的。
实际上鸟粪本身偏酸,长期大量使用可能酸化土壤,但这个时候徐光启也无法预知未来,只知道短期青苗的生长状况。
“其中一份回信里写的增产翻了一番,臣不敢相信,专门又派人去问了,证实是信上的数字。”徐光启想挑个最好的消息,让小皇帝高兴一下,这么小的年纪,比自己的孙子都小,就已经担起了大明的江山,太不容易了。
朱慈炅微微摇头,让徐光启先喝口茶压压惊,番薯的试种也在同步推进,熊文灿从吕宋找来番薯藤和玉米种子,走海路运到福建,再从福建转送到京城。
皇庄的五千亩试种田,分成了几十个小区,轮作番薯、玉米、枣树和传统的稻麦,多管齐下,分散风险。
鸟粪运回来之后,徐光启在朝堂上将这个成果拿了出来,满朝都震惊了,这要是真的,不啻一场农业革命,很多言官都等着成果证明,准备了两份奏章来弹劾狂妄之言或者赞扬陛下圣明。
徐光启公布了实验方法,在皇庄做了更精细的对比试验,试验田选在皇庄东南角一块中等肥力、土质均匀的熟地,分为东、西、南、北、中五块田。
这五块田地分施不同用量、不同处理方式的鸟粪,周边相应设置了不施肥、施旧粪、施草木灰的对照田,连施用方式都分了条施、穴施、撒施三种,其中行距、株距、播种深度,全部用木尺量过,精确到寸。
结果显示,鸟粪的肥效远超传统肥料,尤其是经过晾晒和粉碎处理后的鸟粪,肥效最好,这说明鸟粪需要先处理,晾晒可以去除过量的“氨气”,粉碎则能让养分均匀释放,尽管这个时代不知道氨气。
徐光启在试验记录里写道:鸟粪富含氮、磷、钾,全是植物生长所必需的养分,而中国传统肥料虽种类繁多,但含磷量普遍不高,恰好补上了这个缺口。
官员们面对实物后,全都无话可说,争着抢着要发动大明水师,南下取鸟粪土,为自己的家乡谋一份福利,接着内阁商讨了一下,给了份四平八稳的奏章,朱慈炅看了一会,批了一个“好”字。
朱慈炅脑海里浮现出陕西黄土高原上那一片片光秃秃的土地,那些深井打出来的水已经能浇灌一部分军屯了,但缺的还是肥料,未来有鸟粪的磷加持,枣树的成活率能更高,番薯的产量能更稳。
“徐先生,鸟粪的采运,”朱慈炅问,“从南海的岛屿运到皇庄,每石的运费几何?”
徐光启想了想,斟酌着语气,笑道:“从沿海雇船,往返少说也要两个月,遇上风浪还会耽误,臣估算过,每运一石鸟粪到京城,要摊到四五钱银子的运费,加上人工打捞、晾晒装袋,一石落在京城,总耗要一两银子上下。”
“这个成本太高了,比买旧粪肥贵出好几倍,朕担心户部不肯长期出这笔银子。”朱慈炅站了起来,在龙椅上踱步,接着才说道:“这是因为空载吧,从南方运来了鸟粪土,但返程则是空船,要是打通南北海贸,返程运点货,或许可以节省不少开支。”
“确实如此,若能互通有无,节省四五成成本不在话下,陛下虑及千里之外,臣不及也。”
“那本就是朕该担心的事,不是先生的事,自然思虑多一些。现在先生只管告诉朕,用鸟粪之后,亩产增加多少,地力能持续多久,这两种作物同时轮作,能增产多少?把这些数据算准了,这样才好跟户部要银子。”
徐光启站起来,深施一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他需要更多的试验数据,需要让皇庄的农官精确记录每一次播种、每一次收成的数字,好说服户部那些算盘珠子上趴着的账房先生们。
户部尚书郭允厚对徐光启的账本自然放心,徐光启是小皇帝的近臣,他不敢得罪,便撑起了户部的门面开始招待,送走了徐光启,他才去视察了一下工作。
当他见到了毕给事中在忙活,只觉得怎么好久没找皇帝要过钱了,真是有点不太适应,可能自己真是被边缘化了,但阉党本来就是这个毛病,有点失宠了,要不是顾首辅、魏厂公等人还在,他都以为阉党已经完蛋了。
当然郭允厚也想过转入东林党,但没成功,只能阉党一条路走到死,他不止一次在朝堂上感慨,小皇帝的各项改革都是润物细无声,账面上带来了几十万两的收益,还有减少了各种隐形支出,可谓不费天下一毛,朝廷却能自足。
朱慈炅目光落在宁远以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心中顿时起了波澜,等一两年后皇庄产量上来,就可以拿这些粮食填补北京空缺,削弱漕运集团的议价能力,拔掉这个病灶,后勤就完整了,届时北伐后金,就可犁庭扫穴,一雪前耻。
第195章 ,灭金之议
乾清宫西暖阁,地龙烧得正旺,炭盆里偶尔蹦出一两个火星,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朱慈炅面前摊着一张硕大的舆图,不是传统的大明一统志图,而是他自己根据后世记忆勾勒的东北亚海陆全图。渤海、朝鲜半岛、日本海、库页岛、黑龙江口一一标注,山川河流与海岸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
这是他熬了两个晚上画出来的,智+3让他能同时处理三股信息流,画图的同时还能批奏章,但图上的每一笔都经过了国家意识的反复核验。他揉了揉眼角,对曹化淳说:“把几位先生请进来吧。”
新户部尚书毕自严、兵部尚书杨嗣昌、宣大总督孙传庭、福建巡抚熊文灿四人鱼贯而入,熊文灿正好进京述职,或者说因为郑家一事升职成京官了,就被一并叫了来。各自行礼后,朱慈炅没有寒暄,直接指了指舆图:“诸位爱卿,来看看这张图。”
四人凑上前去。毕自严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眉头渐渐皱成川字。杨嗣昌面色如常,但手指在袖中微微捻动,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孙传庭的目光最锐利,在图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丈量什么。熊文灿则是一脸错愕,他是海商出身,对海路不陌生,但图上那些标注,有些地名他从未听过。
“陛下,”毕自严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这是辽东以外?”
“不止辽东。”朱慈炅拿起一支炭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登州出发,经旅顺口,沿朝鲜西海岸北上,穿过朝鲜海峡,一直指向黑龙江口。他接着在黑龙江口、库页岛南端、海参崴所在的位置各点了一个圈,“这三处,朕打算择其一修建棱堡,驻军设官,作为大明的北方海上飞地。”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地龙里炭火偶尔崩裂的声响。毕自严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问道:“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切断后金的北脉。”朱慈炅放下炭笔,转过身来,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后金的财源,三分来自劫掠,三分来自辽东的农业和矿业,还有三分来自北方的皮毛贸易。”他用炭笔在图上从沈阳往北画了一条虚线,“建州女真起家,靠的就是控制北方部落的貂皮、人参、东珠。他们从索伦、鄂温克、达斡尔等部落低价强征皮毛,转手卖给辽东的晋商,换回铁器、布帛、粮食,甚至情报。朕要是派人从海上直接插到黑龙江口,用盐、铁、茶叶、布匹跟那些部落交易,溢价收皮毛,后金的财源就要断掉三分之一。”
孙传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张了张嘴没说话。毕自严则直接摇头,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那条海路走了一遍:“陛下,这个方略臣以为不可行。第一,从登州到黑龙江口航线数千里,比到辽东远出五到十倍,沿途无补给港,风浪不可测,一艘运粮船能有一半平安抵达就不错了。
朝廷现在连辽西走廊的补给都捉襟见肘,哪有余力再开一条更远的海上补给线?第二,朝鲜是我藩属,但眼下已被后金打得胆寒,去岁后金入寇,朝鲜虽未降,但其国王已有动摇之势,若我军借道朝鲜海峡,朝鲜未必肯配合,甚至可能通风报信。
第三,所谓沙俄,臣虽不懂海外之事,但也听说泰西有一国名曰罗刹,正在向东扩张。若我大明在黑龙江口筑城,与罗刹狭路相逢,岂非又多一敌?”
毕自严说完拱手退到一旁,神色恭谨但意思很明确:这个方略花钱太多,难度太大,风险太高,户部的库房经不起折腾。至于沙俄,他当然知道,万历年间曾通过俺答部的关系开展过贸易,也知道如何应对,只是借此刁难小皇帝不切实际的战略,另一方面是想看看小皇帝对这个方略到底思考了多深。
杨嗣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毕大人的顾虑臣也想到了,不过臣想问陛下一句,陛下为何选在此时提出此议?可是因为海税抵押有了眉目,手头有了银子?”
“杨先生问到点子上了。”朱慈炅点头,“永昌元年之前朕不敢想这件事,因为户部拿不出一两银子的闲钱,但现在朕手里有郑家的五万两,有小港口的七万八千两,加上皇庄改革的结余,临时抽调一些,加上其他出资,勉强能凑出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够做什么?”毕自严苦笑,他在心里飞快地拨了一遍算盘,“陛下方才说的棱堡,一座就要数万两。驻军五千人,一年的军饷、粮秣、器械,少说也要十万两。再加上造船、募水手、采买货物用于皮毛贸易,臣斗胆估算,没有一百万两连个架子都搭不起来。”
“所以朕才叫你们来。”朱慈炅的语气不急不缓,一百万肯定是分三年到账,又不是一年付清,“朕不是在问能不能省,而是在问,如果朝廷咬咬牙凑出这笔钱,究竟值不值?”
暖阁里又安静了,互相看了一下,孙传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陛下,臣想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后金若知道北方有变,会不会分兵北上?臣在宣大多年,深知奴酋用兵向来是集中主力一击即溃,分兵两线不是他们的习惯。”
“正因为不是他们的习惯,才要逼他们改。”朱慈炅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沈阳的位置,“后金的命脉在两点,首先是南下劫掠的粮食和白银,其次是北方部落的兵源和皮毛。
朕不跟他们在宁远城下硬碰硬,朕去抄他的后路。后金若南下攻明,北方据点的五千精兵就北上,烧粮仓、劫牧场、抢部落。黑龙江口的棱堡虽然兵不多,但全是火器精锐,野战不输,守城更不怕。
后金若分兵北上去围剿,那南下的兵力就少了,辽东的压力就小了,后金若不分兵任由北方据点做大,那皮毛贸易的财源就断了,部落的人心也散了。”
他一口气说完,转过身来,声音沉了几分:“诸位爱卿,后金只有几十万人口,经不起两线消耗。朕不指望一战灭其国,朕只求一件事,让他在每一次南下之前都要先掂量掂量,老家还保不保得住。”
毕自严沉默了,眉头依然皱着,但眉心的纹路比方才浅了一些。杨嗣昌捻着手指,忽然问:“陛下,这个据点的收益怎么算?臣是管兵部的,打仗花钱天经地义,但户部的毕大人恐怕更关心银子能不能回来。”
朱慈炅微微一笑,从案上取过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皮毛贸易初步估算,每年可获利五到八万两。加上据点本身控制的渔场、盐场、铁矿,保守估计三到五年后可以做到收支平衡。长期来看,这是一个盈利的项目,不是纯贴钱的包袱。”
毕自严的眉毛动了一下,户部尚书对盈利二字最敏感,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陛下说的可是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朱慈炅反问,“后金从北方部落收一张貂皮,给的是几尺粗布和几斤粗盐。朕要是给铁锅、给茶叶、给好布,那些部落又不是傻子,凭什么还把皮毛卖给后金?溢价的部分朝廷拿大头,部落拿小头,大家都有赚头。”
毕自严仔细想了想,又问道:“那沙俄呢?罗刹国若来争,怎么办?”
朱慈炅笑了一下,他在后世记忆里见过沙俄扩张的时间表,此刻信手拈来:“沙俄现在才刚到贝加尔湖以东,要到黑龙江口少说还要几十年,现在只是一些探险队而已。”
况且他们也是来做皮毛生意的,并非来打仗。大明若给沙俄公平交易的机会,沙俄在人数劣势时犯不着硬碰硬,与大明棱堡里的红衣大炮作对。
熊文灿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忽然开口:“陛下,臣在福建多年对海路略知一二。从登州到黑龙江口航线虽然远,但并非不可行,当年永乐年间奴儿干都司的官军就曾从山东沿海北上,船队到过黑龙江口。”
“海参崴一带我大明还立过石碑,这条路我们的祖宗走过。”熊文灿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朝鲜虽然被后金威逼,但私下里未必不肯通款。”
朝鲜国小民贫,最缺的就是盐、铁、药材,大明水师以贸易为名在朝鲜沿海停靠,上下打点一番,朝鲜地方官亲明厌金,甚至都未必会报给朝鲜的朝廷。
朱慈炅点了下头:“熊先生说到了点子上。朕没打算让朝鲜公开配合,也不需要。只要朝鲜不主动来坏朕的事,暗地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够了。”
毕自严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陛下,臣不是不支持这个方略。臣只是担心,现在的大明经不起任何一场大的失败。二十万两银子是户部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打了水漂,臣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朕才要先问清楚。”朱慈炅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落在毕自严脸上,“毕先生,你方才说不可行,朕一条一条驳了你。现在朕问你,如果朕真的把银子筹齐了,你敢不敢替朕把这盘账算清楚?”
毕自严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个不到三岁的小皇帝,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影子里的脊背挺得笔直,其实五个人都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送过去几千人,而后金为了灭掉棱堡,将粮食消耗掉,就无力南下了,这相当于用几千人,让后金南北不能兼顾。
这真是一个天才的想法,只要几千精锐,后金想要拿下,就要拿数倍的兵力,东北亚本就缺粮食,后金根本掠夺不到多少补给,这就可以让后金不敢拔掉这颗钉子。
毕自严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数字的本能谨慎,有被少年天子步步紧逼的窘迫,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这种气魄感染的微微热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臣试试。”
“不是试试。”朱慈炅的语气不容置疑,“是要做。”
毕自严苦笑了一声,终于点了头。他想起自己当了几十年的官,还从未被一个三岁的孩子逼到这份上。
杨嗣昌见状,顺势接过了话头:“陛下,如果毕大人愿意管账,那兵部这边臣可以着手拟定北驻军的编制和装备,五千人不宜多,多了补给跟不上,也不宜少,少了镇不住场子。臣建议从辽东各镇抽调精兵,以火器为主,配红衣大炮十门、弗朗机炮三十门、鲁密铳一千支。”
孙传庭紧接着说:“臣在宣大练兵,手底下有几个擅长堡寨防御的将官,可以推荐给陛下,棱堡的修筑不同于内地城池,需要专门的设计,臣建议先派工部的人去勘察地形,回来画图再行施工。”
熊文灿也跟了上来:“陛下,皮毛贸易的事臣在福建认识几个海商,手眼通天,朝鲜、日本甚至吕宋都有路子。如果他们愿意掺一股,船队、货源、销路都不用朝廷操心。”
朱慈炅听着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盘算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就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黑龙江口的位置重重一点:“这个方略朕想了很久,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北方海上钳形,第一年先派探子和测绘人员,把海路和地形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