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建棱堡、驻军、开贸易。第三年让后金尝到第一口苦头。”他转过身来,先是调笑了一句“熊部堂”,缓解了一下气氛,接着就目光如炬,“朕不求速胜,只求一件事,让后金从今往后每一刻都觉得自己背后有一把刀。”
暖阁里,四个人各有各的犹豫和顾虑,毕自严是被逼着点头的,孙传庭一开始“张了张嘴没说话”,熊文灿一直沉默到最后才开口,杨嗣昌则是“目光炯炯”,毕自严的表情依然是“苦笑中带着一丝忐忑”,此时四个大臣齐齐俯身:“陛下圣明。”
朱慈炅摆了摆手:“别急着说圣明,这只是纸上谈兵,真正做起来千难万难。朕只问诸位一句,愿不愿意跟朕一起把这件难事做成了?”
毕自严直起身,看着那个小小身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拱手道:“臣愿往。”杨嗣昌、孙传庭、熊文灿紧随其后:“臣等愿往。”
窗外永昌二年的春风刚刚吹进北京城,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薄冰正在消融,几只麻雀落在檐角,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第196章 ,台湾光复
永昌二年四月十八日,鸡笼外海。
朱慈炅的国家意识扫过东南海疆,大明王朝的福建水师集体出动了,舰队是他的拳头,水兵是他的手臂,严密地行动起来。
这种感觉太妙了,在水战高手郑芝龙的调度下,像是练习了一遍某种“神功妙法”般,大道运转,这种下层涌现之繁变,对于他未来的修行十分有益。
天还没亮,海面上黑得看不见五指,朱慈炅不仅可以广角观看,还可以切入任意一个大明子民的视角中。
此时郑芝龙站在“飞虎号”的舵楼里,手扶刀柄,他们“一起望向南方”,那里是社寮岛的方向,岛上隐约可见几点灯火,那是西班牙人的圣萨尔瓦多城。
郑家联合舰队的阵型在白天就已经布置妥当。郑芝龙将舰队分为五部:前锋船队三十艘,由郑芝虎率领,负责抢占滩头和登陆作战。
左右两翼各二十艘,负责从侧翼包抄城堡,切断西班牙人的海上退路。
中军主力五十艘,由郑芝龙亲自指挥,负责正面炮击和总攻;后队二十艘,押运粮草弹药,兼作预备队。各部之间以旗号和鼓声联络,每艘船上都配有火把和灯笼,入夜后按约定的灯号识别敌我。
郑芝虎的船队最先出发,三十艘吃水浅的苍山船和船排成一字纵队,沿着事先探明的航道,贴着海岸线向北推进。
这些船都经过了改装,船底涂了黑漆,桅杆上不挂灯,船帆半收,全靠桨手划行。每艘船上配有两名领水手,手里拿着铅锤和竹竿,不断测量水深,避开暗礁。
航道是郑家探子花了三个月摸清楚的。鸡笼外海暗礁密布,尤其是社寮岛周围,礁石如犬牙交错,大船稍有不慎就会触礁搁浅。
郑芝龙在战前就派人在关键位置布设了浮标,以黑布包裹的木板为记号,白天可见,夜晚则靠领水手凭记忆和铅锤探路。
“报,前锋船队已抵达社寮岛北岸,距离滩头二百步,水深两寻,底质泥沙,可泊船。”传令兵从船头跑回来,压低声音禀报。
郑芝虎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船队减速。三十艘船在海面上缓缓展开,由纵队转为横队,每艘船间隔二十丈,船头对准滩头方向。
“放小艇。”
每艘船上放下两艘小艇,每艇十人,清一色的藤牌腰刀。小艇更浅吃水,可以避开礁石,直接冲上滩头。六十艘小艇在黑暗中一字排开,桨手同时发力,朝岸上冲去。
西班牙人的哨兵发现他们的时候,最前面的小艇离岸已经不到五十步了。警钟敲响,火把亮起,城堡上的火枪手匆忙就位,朝黑暗中胡乱射击。
郑芝虎站在第一艘小艇的船头,手按刀柄,等到船底擦到沙石的那一刻,第一个跳进海里,着齐腰深的水往岸上冲。
“杀!”
三百名先锋队员同时登岸,在滩头上展开散兵线,猫着腰往城墙方向冲。西班牙人的火枪一轮齐射,铅弹打在沙石上溅起一片尘土,有五六个人倒下,其余的人继续往前冲。
郑芝虎冲到城墙根下,贴着墙根往缺口处摸,白天侦察的时候他就看好了,北墙有一段正在修缮,脚手架还没拆,可以从那里爬上去。
但西班牙人也知道这里是弱点,缺口处已经架起了拒马和盾牌,十几个火枪手蹲在盾牌后面,枪口对准滩头方向。
郑芝虎从腰间摸出两颗陶罐,这是郑家工匠特制的“震天雷”,陶罐里填满了火药和碎铁片,引信一燃,三息即炸。他咬开引信,奋力掷出,两颗陶罐划过弧线落在盾牌后面。
“轰!轰!”
火光炸开,碎铁片横飞,西班牙人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郑芝虎一跃而起,腰刀劈开烟雾,冲进了缺口。
就在郑芝虎抢占滩头的同时,郑芝龙的中军主力也开始行动了。
五十艘战船在社寮岛以东两里处排成雁行阵,以“飞虎号”为中心,左右各二十五艘,呈扇形展开。每艘船之间的间距经过精确计算,既保证炮火不互相干扰,又避免被西班牙人集中打击。
“报,前锋船队已占领滩头,正在向城墙推进。”传令兵从船头跑来。
郑芝龙没有急着下令总攻,他站在舵楼里,举着千里镜观察战场态势。
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城堡的轮廓渐渐清晰,北墙被郑芝虎撕开了一个口子,但西班牙人正在从城内调兵增援。
“传令,左翼船队往北移动三里,封锁淡水方向,防止西班牙人从北路逃跑。”郑芝龙放下千里镜,“右翼船队往南移动两里,占领鸡笼港出口,切断海上退路。”
令旗挥舞,左右两翼各二十艘战船缓缓移动,在海面上画出两条弧线。
郑芝龙对风向的运用极为老练,清晨的风是从东北方向吹来的,左翼船队顺风而行,速度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抵达了预定位置。
右翼船队则是逆风,他下令船队走“之”字形,利用斜侧风推进,虽然速度慢一些,但队形保持得很整齐。
西班牙人显然察觉到了郑家舰队的意图,城堡上的火炮开始朝左右两翼轰击,但炮弹射程不够,大多落在海里,溅起的水柱离船队还有几十丈远。
郑芝龙冷笑一声,西班牙人的炮位太高,射界受限,打远处的目标本就吃力,更何况左右两翼都处在他们的侧射死角上。
“传令,中军主力向前推进,进入射程后即刻开火。”
“飞虎号”升起了帅旗,一面巨大的日月旗在桅杆顶猎猎作响。五十艘战船同时升帆,借着东北风,朝社寮岛方向压过去。
海面上,船帆连成一片,像是移动的城墙。每艘船的船舷上都架着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堡方向。
郑家水师的炮手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他们在船队行进过程中就已经完成了装填和瞄准,只等进入有效射程。
西班牙人的火炮率先开火,十四门加农炮同时轰鸣,炮弹划过海面,在郑家舰队周围激起水柱。
一发炮弹擦着“飞虎号”的船舷飞过,砸碎了船尾的一盏灯笼。
郑芝龙面不改色,他在等,等船队进入红夷大炮的最佳射程。
“三百五十丈!”测距手在船头大喊。
“三百丈!”
“二百八十丈!”
“开火!”郑芝龙一声令下。
“飞虎号”上的八门红夷大炮同时怒吼,炮弹精准地砸在圣萨尔瓦多城的北墙上,一时间,石块飞溅,烟尘弥漫,城墙表面炸开一道道裂纹。
左右两翼的战船也相继开火,整个海面上炮声震天,硝烟弥漫。
郑芝龙将舰队分成三组,轮番炮击。第一组开火后立即后撤装弹,第二组顶上前去,第三组在侧翼保持压制。这种轮流射击的战术让西班牙人的火炮始终处于被压制状态,他们每发射一发,郑家舰队就有三到四发炮弹还击。
但郑芝龙知道,光靠炮轰是拿不下城堡的。
西班牙人的城墙虽然被轰出了缺口,但城内的石堡才是真正的硬骨头,那是用花岗岩砌成的,红夷大炮也很难将其摧毁。
他需要更近的距离,需要把船开到城墙根底下,用平射火力直接灌进缺口,但问题是,社寮岛与陆地之间的水道暗礁密布,大船根本进不去,只有吃水浅的小船才能通过。
郑芝龙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传令,火船队出击。”
二十艘火船从后队中驶出,每艘船上堆满了干柴、硫磺、桐油,船头绑着铁钩,船尾堆着沙袋配重,这些火船是明代经典的杀手锏,从鄱阳湖水战到现在,在历次海战中可谓屡建奇功。
火船队的任务不是烧城堡,而是烧西班牙人停泊在港口内的船只,圣萨尔瓦多城西侧有一个小型码头,停着几艘西班牙人的戎克船和舢板,那是他们唯一的退路。
只要烧掉这些船,西班牙人就彻底被困在岛上了。
二十艘火船借着晨雾的掩护,贴着水面悄悄靠近码头,每艘船上只有两名舵手和一个点火手,船头用湿棉被包裹,以防被流弹引燃。
西班牙人发现了他们,城堡上的火枪手朝火船射击,但火船目标太小,速度又快,很难命中。到了距离码头五十丈的时候,点火手同时点燃了船上的引火物,然后和舵手一起跳进海里,游向后面的接应小艇。
二十艘火船变成二十团移动的火球,在晨风中越烧越旺,直直地冲向码头。
“轰!”
第一艘火船撞上了码头边的戎克船,铁钩死死咬住船舷,火势迅速蔓延。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也撞了上来,整个码头陷入一片火海。
一些西班牙人的水手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跳海逃生,有的被活活烧死在船舱里。
码头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郑芝龙在“飞虎号”上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西班牙人的退路已经被切断了。
但西班牙城堡上的火炮仍在还击,虽然已经哑了一大半,但剩下的几门依然在坚持。
城墙上,西班牙火枪手不断射击,压制着郑芝虎的冲锋。郑芝虎几次带兵冲进缺口,都被打了回来,滩头阵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郑家士兵的尸体。
郑芝龙的脸色沉了下来。他需要一种武器,一种能越过城墙、直接打击城内目标的武器。
“火龙出水,准备。”
“火龙出水”是郑家水师的另一件利器,仿制自明军的水底龙王炮、万历年间的“火龙出水”,但做了改良,算是一种早期的反舰火箭
这种武器用竹筒制成,内填火药,尾部绑着平衡木,点燃后在水面上滑行一段距离,然后炸开,夺走了不少西班牙人的生命。
郑芝龙在战前就让人在社寮岛周围的水道上布设了水雷,用一种特制的木桶装填火药,密封后用绳索固定在礁石之间,引信连接着浮在水面的蜡封竹筒。只要西班牙人的船只触碰到绳索,就会引爆水雷。
但水雷对岸上的城堡没用,郑芝龙需要的是能打到城内的东西,这就是大明军队擅长的攻坚战了。
“火龙出水”正好可以做到,大明福建本部的水师把二十具火龙出水架在小船上,每具火箭对准城堡方向。点火手同时点燃引信,二十条火龙在水面上划过,拖着长长的尾焰,越过城墙,落在城内。
火箭的爆炸声在城内响起,火光冲天。火龙出水的威力虽然不大,但胜在数量多,而且可以越过城墙直接打击城内目标,让西班牙人无处可躲。
城内一片混乱,西班牙人的预备队在火箭攻击下伤亡惨重,补给仓库也被点燃了,浓烟滚滚。
郑芝虎抓住这个机会,再次带队冲锋。这一次他没有从正面硬冲,而是带着一队精兵,沿着城墙根绕到了城堡的东侧。那里有一处排水沟,宽不过三尺,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第一个钻进排水沟,泥水没过了他的腰,臭气熏天,他咬着牙往前爬,身后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跟上来。
排水沟的出口在城堡内侧的一个角落里,没有西班牙人看守。郑芝虎从沟里爬出来,浑身是泥,但腰刀还在。他蹲在墙角,等身后的士兵陆续钻出来,清点人数,一共三十个人。
“跟我来。”他压低声音,沿着墙根往城堡中央摸去。
西班牙人的注意力全在北墙的缺口上,没人发现背后已经渗入了三十个郑家精兵。
郑芝虎摸到了石堡的大门前,这是城堡最后一道防线,厚重的木门紧闭,门后面至少有几十个西班牙士兵在防守。
他想了想,没有硬冲,而是带着人摸到了石堡的侧墙,那里有一处通风口,不大,但勉强能钻进去一个人。
“我先上。”郑芝虎把腰刀咬在嘴里,双手扒住通风口的边缘,用力一撑,钻了进去,他是像水鬼一样的人物,被绑在麻袋丢海里都能活下来,这点风浪自然不在话下。
通风口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石堡内部。他从通道的另一头钻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石堡一楼的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和弹药,几个西班牙后勤兵正在搬运东西,看见他突然出现,吓得愣在原地。
正面明军的水兵下战舰陆战,吸引了全部西班牙火力和哨兵的注意,而郑芝虎一刀一个,解决掉后勤兵,然后打开了仓库的门,三十个精兵从通风口钻进来,又从仓库涌出去,杀进了石堡内部。
西班牙人的防线,在正、奇两面都建功立业下,彻底崩溃了,大明军民为死去的诸多将士哀悼,福建的相关官员,驾驶着快船在远处注视这场海战,大明的南方版图经此一役,算是彻底完整了,将来每多出的一寸,皆为开疆拓土。
此时,郑芝龙登上城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站在被炸塌的城楼上,俯瞰整个战场。
石堡里的西班牙人还在抵抗,但他们已经被围困了整整一天,没有水,没有粮,弹药也快耗尽了。郑芝龙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十几门小炮被拖了上来对准石堡的大门。
“轰!”
木门被炸得粉碎,明军的士兵蜂拥而入,陆战上几乎就是一边倒,这些可不是承平日久的卫所兵,福建人本就彪悍,又是经历了戚家兵法淬炼的,杀的西班牙军一路溃败。
西班牙守军指挥官瓦尔德斯上尉站在石堡二楼的楼梯口,手持长剑,身上血迹斑斑,挺得笔直的腰杆弯了,他身边只剩不到三十个还能站着的士兵,其余的不是死就是伤,于是放下武器,全部投降了。
郑芝虎一脸兴奋,当即带兵冲上楼梯与瓦尔德斯短兵相接,两把剑碰撞在一起迸出火星。
郑芝虎力大刀沉,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瓦尔德斯剑术精湛闪转腾挪勉强招架了几个回合,终于,瓦尔德斯的长剑被郑芝虎一剑磕飞,郑芝虎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瓦尔德斯闭上了眼睛。
“放下刀。”郑芝龙的亲兵护卫下,走了过来,而声音从楼梯下传来后,郑芝虎愣了一下,但还是收了刀。
郑芝龙走上楼梯与瓦尔德斯面对面站着,两人对视了片刻,郑芝龙开口,通译在旁边一句一句地翻:“你已经输了,上尉,我不杀你也不杀你的士兵,你们可以回马尼拉,但有一个条件。”
瓦尔德斯沉默了,他身后的士兵有的已经瘫坐在地上,有的在哭泣,有的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良久他问:“什么条件?”
郑芝龙只是让翻译说,西班牙人从此不再踏足这座岛屿,郑家的船队可以在菲律宾补给、贸易,双方互不侵犯。瓦尔德斯听后闭上眼睛良久,终于点了一下头。
太阳落山的时候战斗结束了,圣萨尔瓦多城上升起了大明的日、月旗和龙旗,三杆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郑家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清理尸体清点战利品,城外海面上郑家的船队依次驶入港口靠泊在码头上。
瓦尔德斯带着幸存的两百一十三名士兵登上了郑家提供的一艘戎克船,临行前他转身看了一眼那座他亲手修建的城堡,没有说一句话,郑芝龙站在城楼上目送那艘船消失在海天相接处,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
郑芝虎走上来,浑身是血但咧着嘴笑:“大哥,城拿下来了,接下来呢?”郑芝龙转头望向岛屿深处那片苍翠的群山和广阔的平原,说:“接下来,上报朝廷,小皇帝的移民,你我兄弟好好干,将来熊部堂在朝中也能说得上话。”
郑芝虎点了下头,他心中想着自己大哥喜欢当官,未来在北京有个靠山,这确实是一件十足的好事,自己毕竟还要督办移民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