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下巴上的胡茬还没有刮干净。
陈正东已经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最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不是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就是在医院ICU门口站着。
桌上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两个。
他拿起笔,继续在文件上签字。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sir,这是今天的晨报摘要。另外,公共关系科那边问,关于浑沌之序案件的后续通报,什么时候可以发出去?”
陈正东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今天下午。让他们把稿子送过来,我看一遍。”
“是。”秘书转身走了出去。
陈正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方洁霞的脸苍白的,消瘦的,毫无生气的。
不久,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晨报摘要。
头版依然是混沌之序案件的后续报道。
有媒体在分析警方行动的成功之处,有媒体在关注方洁霞的病情,有媒体在采访市民对陈正东的看法。
大部分都是正面报道,但也有一两家小报在质疑警方为什么没有提前发现混沌之序的入侵。
陈正东没有在意这些。
他快速浏览完摘要,将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
就在这时,桌上的私人手机忽然响了。
那是一首简单的默认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陈正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国际长途,号码的前缀是英国伦敦。
他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然后按下接听键。
“Hello?”陈正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明显的英国口音,但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柔软:“陈,是我,凯瑟琳。”
陈正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凯瑟琳,你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凯瑟琳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但很快又变得凝重起来,“陈,我看到了香港的新闻。你未婚妻的事……我很抱歉。”
陈正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她已经度过了危险期。谢谢你的关心。”
“她一定会好起来的。”凯瑟琳的声音很真诚,“我在伦敦为她祈祷。”
“谢谢。”陈正东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陈正东能听到凯瑟琳的呼吸声,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陈,你……你还好吗?”
陈正东知道她问的不是工作,而是他这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很好。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不好。”
凯瑟琳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从不说“我想你”,从不问“你有没有想过我”。
她只是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表达着关心。
“你还是这样。”凯瑟琳的声音很轻,“永远都在做事,永远都不肯停下来。”
“停下来,事情不会自己消失。”陈正东说。
“也是。”凯瑟琳顿了顿,“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累垮了。你的未婚妻需要你,你的兄弟们需要你。”
“我知道。”陈正东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凯瑟琳,你在伦敦那边怎么样?混沌之序的残余势力还有没有动静?”
凯瑟琳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
“我们一直在盯着。
之前,欧洲的几个联络点虽然被端了,但混沌之序的根基还在。
序列1号虽然死了,但导师还在。
最近我们注意到有一些可疑的资金流动,指向东欧方向。
国际刑警组织那边也在跟进。”
陈正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线索随时告诉我。香港这边,我也成立了专案小组,专门追踪混沌之序。”
他对混沌之序的仇恨,可谓是恨之入骨,不放过任何能够搜集到混沌之序情报的机会。
“我知道。”凯瑟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的新闻发布会,我在BBC上看了。你说要把混沌之序连根拔起。陈,我相信你,你说到就会做到。”
陈正东没有说话。
凯瑟琳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陈,我要去开会了。你……保重。”
“你也是。”陈正东说。
电话挂断。
陈正东将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伦敦现在是凌晨两点多,凯瑟琳还没有睡。
她看到香港的新闻,辗转反侧,然后拿起电话打了过来。
她只是说“看到了新闻”,没有说“我一直在关注你”。
陈正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重新拿起桌上的笔。
他不能想这些。
他有太多的事要做。
接下来的几天,西九龙总区刑事部进入了一种特殊的忙碌状态。
混沌之序案件的收尾工作千头万绪。
从废弃工业区地下电脑基地、太平山别墅和新界据点搜查出来的物证需要逐一登记造册,那些活口的审讯笔录需要整理归档,缴获的武器弹药需要送交鉴证科检验,行动中所有参战人员的报告需要汇总。
还有与各部门的协调……
陈正东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处理这些文件,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他的工作效率高得惊人,一份几十页的报告,他十分钟就能看完,而且能记住每一个细节。
陈正东的批示简洁而精准,从不拖泥带水。
何尚生带着专案小组,也在专门的办公区里忙碌。
他们的任务不是处理案件的收尾,而是追踪混沌之序的线索建立一个从零开始的情报网络。
这比处理文件难得多,也慢得多。
何尚生每天都要打十几二十个电话,联系国际刑警组织、苏格兰场、以及其他国家和地区的执法机构。
邱刚敖和李鹰带着各自的小组,恢复了正常的巡逻和案件侦办工作。
西九龙总区的辖区内,每天都有新的案子发生抢劫、盗窃、伤人、黑帮火并。
没有因为混沌之序的入侵而停止,也没有因为方洁霞的昏迷而减少。
他们必须继续工作,必须继续守护这座城市。
陈家驹、庄子维、张峰、何龙、林玉辉等人也各自忙碌着。
X组的兄弟们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停下来。
他们只能用工作来填补心中的空洞,用行动来证明自己没有被击倒。
第三天晚上,西九龙总区在旺角的一间大酒楼举办了庆功宴。
庆功宴的菜式并不含糊。
清蒸东星斑、上汤龙虾、鲍汁扣鹅掌、脆皮烧鹅、腊味糯米饭……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满了圆桌,每桌还配了几瓶上好的白酒和红酒。
酒楼的大厅被包了下来,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富丽堂皇。
但气氛很凝重。
没有人笑,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拍桌子叫好。
大家只是默默地坐着,夹菜,喝酒,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往日庆功宴上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今夜一样都没有。
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的名字叫“方洁霞”。
陈家驹喝了两杯白酒,眼眶红了,但没有说话。
他把酒杯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盯着杯中的酒液看了很久,然后一仰头,又干了一杯。
旁边的饭焦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上了第三杯。
邱刚敖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白酒杯满满的,一直没有喝。
他只是盯着墙上的钟发呆,目光空洞而沉重。
邱刚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旁边的队员想跟他碰杯,他只是摇了摇头,那人便识趣地没有再打扰。
冯宝宝坐在女队员那一桌,筷子夹着一块叉烧,一直没有放进嘴里。
她就那样坐着,眼睛盯着桌上的转盘,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的卫英姿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来,将那块叉烧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却像是尝不出味道。
何尚生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陈正东面前,站了片刻,然后说:“头儿,这杯酒,敬方小姐。”
陈正东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
“叮”的一声清脆悦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同时举起了酒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口号,只是默默地举着,然后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滑过喉咙,有人在咳嗽,有人放下酒杯时手在微微发抖。
他们只是喝着,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心中那团火压下去。
黄炳耀总指挥坐在主桌上,手里端着一杯白酒,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