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炳耀墨镜后的大眼,扫视两人一眼,将他们的神态都看在眼里。
很快,有着琥珀色脆皮的烧鹅端上桌,油脂在盘底滋滋作响,还有其他半只金牌化皮烤乳猪等也端上来。
黄炳耀撕下鹅腿大嚼,油光糊了满腮,嘴里含糊不清地“煽风点火”道:“阿东你看Madam方多细心!枪法厉害,点菜又会点,哪像你整天拼命不懂得照顾自己?”
他故意把乳猪转盘推到方洁霞面前,又笑着道:“Madam方你说是不是?这小子破案比诸葛亮还厉害,谈恋爱就笨得像猪八戒,到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哦,不,猪八戒可比他厉害多了,还知道追嫦娥……他就是个榆木疙瘩!”
方洁霞执银筷的手微顿,被黄sir的话逗得一笑。
她斯文地夹起一片乳猪腩肉,酥皮在齿间碎裂的轻响里,目光却如羽毛拂过陈正东的脸:“黄sir说笑了。陈sir专注案情,是警队之福。”
桌布下,她高跟鞋尖无意识地点着柚木地板。
陈正东这才醒过神,不过,没有接话。
他切开烧鹅,送入嘴里,梅子酱的酸甜在舌尖漫开,却品出更深滋味。
方洁霞替他盛了一小碗汤,杏仁奶白的汤汁在青瓷碗里轻晃。
她每次目光跟陈正东相接时,却是倏然移开眼睫。
黄sir看在眼里,挤眉弄眼的暗示自己的爱将……
黄炳耀把最后一块龙虾肉扫进嘴,满足地拍肚皮:“吃得比皇帝还满足!阿东你那张彩票明天开奖,中了记得请吃鱼翅!”
陈正东刚刚结过账,花了700港币,差不多跟上他4天工资了。
现在,黄sir又惦记上下一顿了。
彩票都还没开奖呢……
黄炳耀挤眼推着两人下楼,经过镛记玻璃橱窗时,油亮的烧鹅如金锭陈列。
回西九龙的奥迪车里,黄炳耀瘫在后座打鼾,看似吃饱喝足睡着了。
副驾的方洁霞摇下半窗,秋风吹散她鬓角碎发。
这辆车是黄炳耀警司的。
后视镜里,陈正东握方向盘的侧影与弥敦道流动的霓虹重叠。
这时,方洁霞悄悄将一张字条塞进他制服口袋。
陈正东有些疑惑,在等红灯时,打开纸条,上面有一行娟秀地文字:“下周三,湾仔艺术中心有《蝴蝶夫人》,我们一起去看,我已经买好票。”
陈正东没有马上回答,侧头看了一眼方洁霞,却看懂了她小心折叠的期待……
后座鼾声暂停,黄炳耀眯眼瞅着后视镜里两个年轻人僵直的背影,露出如老警察看透一切的笑容。
红灯转绿灯,陈正东驾驶着奥迪继续向前。
……
西九龙总区机动部队(PTU)总部,走廊回荡着黄炳耀洪亮的笑声。
他那双肥粗的大手,捧着施礼荣盾像抱着初生婴儿,一脚踹开自己办公室的木门:“阿东!快把这块盾给我供到最当眼处!”
金属柜顶的灰尘被黄炳耀用大手扫落,空出C位:“就这儿!让每个进来的人都看清我黄炳耀带出的兵,碾了龚家三代人的脸面!”
陈正东看着上司因激动而泛红的圆脸,想起这位老警察半生无缘施礼荣盾的遗憾。
他亲手将银盾端正摆好,维多利亚女王的浮雕在顶灯下流转冷光。
“先借黄sir宝地沾沾威势,”陈正东退后半步微笑,道:“等我有了独立办公室再来取。”
“算你小子识相!会说话!”黄炳耀得意地拍打盾面,震得旁边的文件柜嗡嗡作响。
笑声渐歇时,他忽然靠坐桌沿,雪茄烟雾笼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你督察衔已定,PTU轮值随时结束,该提前找新山头了。”
黄炳耀扳着粗短手指盘点:“O记要破大案,CIB玩情报,重案组搏命……随便挑!就凭你今天的风头,那些部门主管怕是要抢破头!”
陈正东没有接话,望向窗外。
黄昏为西九龙ptu镀上了金边,他想起系统冰冷的死亡倒计时八年警司路,每一步都需要更锋利的刀。
否则,陈正东根本不可能在八年内走完,其他优秀督察理论上最少要12年(现实是15-20年)才能走完的路。
是的,系统的这个任务,也给陈正东带来不少压力。
黄炳耀见爱将在发呆,突然凑近,雪茄味混着烧鹅气息喷在陈正东耳畔:“但比起挑部门,你更该挑对人。”
陈正东回过神来,疑惑地看着黄sir,不知道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黄炳耀警司用拇指轻轻戳了戳陈正东胸膛,笑着道:“Madam方看你的眼神,比我盯连环杀手还专注!”
陈正东闻言,回忆起过往跟方洁霞接触地点滴,也知道这位Madam方对自己应该是由意思的。
但是,他对方洁霞的情感……怎么说呢?
陈正东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
要是真的找理由的话……
陈正东想了想,应该是对方洁霞在《大事件》电影中引发的争议,心有芥蒂。
当然,这是未来成长为警司的方洁霞所为。
现在的她,还只是个稚嫩的菜鸟见习督察小姑娘。
电影里,方洁霞警司的精英思维与草根警队人员的冲突、程序正义与实战需求的矛盾、以及特权背景带来的信任危机……
方洁霞的家庭背景这么深厚,她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使其无法理解基层警员的生存压力。
当警员为房贷挣扎时,她讨论的是“行动美学”。
方洁霞多次出现用英文术语训斥警员,被视作卖弄学识。
性别与权力的错位,当时的香港警队仍是男性主导,她以女性身份空降指挥层,用纪律打压老差骨,被解读为“靠父荫立威”……
让最为观众反感的核心,是“悬浮的正义”。
《大事件》中的方洁霞为追求“完美行动”,她将警员当作棋子在媒体镜头前调度,要求飞虎队重复攻坚动作配合直播,冷血感十足。
在电影中,她越努力融入体制(英式程序正义),越被同胞憎恶,暗示回归前港英精英的尴尬处境。
电影中,方洁霞警司办公室悬挂的伊丽莎白女王肖像,终被撤换成紫荆花区徽。
她的悲剧性恰在于当自认高举正义火炬时,阴影却笼罩了更多普通人。
陈正东记得《大事件》导演杜琪峰坦言:
“方洁霞是撕开警匪片浪漫化的刀真实警队升迁本就充满政治算计。”
黄炳耀拍了拍陈正东的肩膀,将其思绪拉回现实。
陈正东看向他。
黄炳耀压低嗓门如布置机密任务般,说道:“Madam方老豆方振邦警务处助理处长!管着全港纪律部队!老妈霍明瑜,霍氏家族的堂侄女!深水湾道18号的花园比你美荷楼整个单元都大!”
黄炳耀的雪茄烟灰,簌簌落在锃亮皮靴上:“东仔,在警队你想爬得高,破案本事最只占五成,另外五成?”
他指关节敲了敲施礼荣盾,补充道:“是人脉!是政治资源!方家就是九龙塘的活棋谱!”
此刻,陈正东掌心贴上制服内袋。
彩票的棱角抵着胸膛,堂弟阿龙在鸽子笼里仰望婚房的画面,与电影里深水湾的欧式别墅重叠画面。
系统光屏在脑海闪现:【晋升警司倒计时:7年11个月29天……】。
“方家不是善茬。”
黄炳耀突然正色,“她爹放话,女儿考不进‘总区神枪手计划’就滚回家当大小姐。她妈更绝”
他模仿贵妇腔调,“‘阿霞呀,郑家公子等你去管浅水湾楼盘呢!’”
顿时,办公室陷入沉寂。
档案柜的金属边映出陈正东绷紧的下颌线。
黄炳耀长叹一声,肥厚手掌拍上他肩头:“阿东,这世道像旺角兰街:表面霓虹闪烁,暗巷里全是刀光。你要做孤胆英雄?”
他指向施礼荣盾上“彰勇毅”的铭文:“或是借东风上青云?”
雪茄红点在暮色里明灭,如警醒的眼。
陈正东凝视着银盾,维多利亚女王的冠冕在阴影中泛着幽光。
他想起方洁霞塞来的纸条,歌剧蝴蝶夫人为爱殒身的绝唱,恰是殖民时代最凄艳的注脚。
而陈正东要走的,是条比平克尔顿更冷酷的路。
“黄sir,”
他终于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彩票粗糙的边缘,“起风了。”
窗外,最后一道飞机航迹云被夜色吞没,带着咸味的海风,吹入进来,使得百叶窗簌簌作响。
陈正东不想给自己的感情,也贴上“利益”的标签,变成买卖。
他决定,一切顺其自然,跟着本心而走。
第106章 你的起点,是他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终点
傍晚的夕阳余晖为西九龙机动部队(PTU)总部灰色外墙,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巡逻结束的警车陆续驶回驻地,引擎声混杂着警员们的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皮革和汽车尾气的混合味道。
陈正东刚从黄炳耀警司的办公室出来,胸中掺杂着黄sir关于前途、关于方洁霞那番话,脸上显露出思索之色。
他穿过嘈杂的走廊,走向队员集合的休息区。
人未到,声先闻。
何文展带着烟嗓的笑声、邵美淇(May)清脆的指挥声,还有其他队员略显夸张的抱怨声已经传来。
“展哥,你裤脚怎沾这么多泥?又去追贼跳水坑了?”邵美淇熟稔地调侃。
“没办法啊,阿May,那混蛋小子专挑烂路跑!真是个混蛋!”何文展无奈地笑着,拍打裤腿。
“展哥你算好了,我今天踩到了狗屎,而且还是一坨稀拉拉的!真是倒霉透了!”刘滩的声音立刻响起,引来一阵哄笑。
陈正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喧闹声瞬间停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他崭新的制服上。
陈正东的PTU深蓝色夏季制服笔挺,肩章上两粒象征正式督察的银色巴斯军星,在夕阳下闪烁着光芒。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的两枚勋章:
左边,是香港警察卓越奖章,金质珐琅的紫荆花图案庄重典雅;
右边,则是警务处副处长亲手颁授的施礼荣盾奖章,银质盾牌上,维多利亚女王的浮雕庄严肃穆,下方镌刻着“彰勇毅”三个繁体字,在暮色中流淌着冷冽而厚重的历史光泽。
这不仅仅是勋章,更是香港警队个人英勇的最高象征之一,是无数警员一生难以企及的巅峰。
陈正东的这身装扮,与周围穿着员佐级制服的警员形成鲜明对比。
同样的深蓝布料,肩章标识和胸前勋章却划开无形的鸿沟。
一条是起点高、晋升快、掌握指挥权的督察级路径;另一条则是从警员一步步熬上去,晋升空间有限的员佐级路径。
有人熬了一辈子,才获得“一根伤心柴”肩章(高级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