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害怕自己会忘记来时的路。
他更害怕自己不会忘记。
或许比起害怕，更多的是迷茫，无奈。
千寻隔几天就来看他。
她越来越忙，但总会来。
有时候带着饭团，有时候带着小玲托她转交的干净床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管道边沿，两条腿晃来晃去，跟他说今天又遇到了什么事。
她说白龙帮她记住了名字。
她说那个无脸男跟着她进了汤婆婆的房间，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她说她去找钱婆婆了，坐了很久很久的火车。
林墨听着，铲子不停。
“你怎么还在铲？”千寻问，“你不能歇会儿吗？”
第315章 与千寻结婚
“歇了就想事。”
“想什么？”
林墨没回答。
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千寻没有再问。
她长大了，或者说，她在这个世界里变得太快，快得像一株被催熟的植物。
她不再害怕林墨了，也不再害怕大多数事情。
她只是偶尔看着林墨不停地铲煤，觉得这个大人很奇怪。
但她也知道他在等。
有一天千寻来的时候，林墨发现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他见过一次在他们第一次走到铁轨边、她发现来时的路变成海水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也有这种光，但那一次是眼泪的反光。这一次不是。
“我找到了。”千寻说。
林墨停下铲子。
“找到什么？”
“回去的路。”千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钱婆婆告诉我的。”
林墨没有说话。
他把铲子靠在墙边，动作比平时慢很多。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锅炉房里最深处那台老机器的轰鸣，沉闷、遥远，震得肋骨发麻。
“你能找到吗？”他问。
千寻看着他。
“是你找到的。”她说，“不是我能。”
林墨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带你回去。”千寻说。
她说话的语气，不像一个十岁的小孩。
列车来的时候是黄昏。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黄昏，一模一样的海水，一模一样的铁轨延伸向看不见的对岸。
林墨站在月台上，煤灰精灵们围在他脚边，不再叽叽喳喳。
它们知道他要走了，一只小小的精灵拽着他的裤脚，被他弯腰轻轻拨开。
小玲在抹眼泪。
锅炉爷爷远远地站在锅炉房门口，没有过来，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林墨点了点头，也朝他。
列车停稳，车门无声滑开。
千寻先上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墨跟在她后面，坐在她对面。
车箱里很安静，零散坐着几个看不清面孔的乘客。
窗外的海水是深的，暮色是浅的，铁轨在车轮下规律地响。
千寻看着窗外。
“你会想这里吗？”她问。
林墨想了想。
“会。”
“想什么？”
“煤灰精灵。”他说，“小玲做的饭团。锅炉房里的热气。”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你。”
千寻没有回头，但林墨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列车开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变成夜色，又变成黎明前那种灰蒙蒙的光。
久到林墨以为自己会在这趟列车上一直坐下去，坐成那些看不清面孔的乘客之一。
然后窗外出现了楼房。普通的、灰白色的、有防盗窗和空调外机的楼房。
出现了柏油马路，红绿灯，斑马线。
出现了穿着校服骑自行车的学生，牵着气球的幼儿，在街边浇花的老人。
列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站台。
车门滑开，外面是真实世界的空气，带着汽车尾气和早餐摊油烟的味道。
林墨深吸一口气。
他跟着千寻下了车。
千寻的父母站在一辆旧轿车旁边。
他们变回人了，瘦了很多，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眼神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他们看见千寻，扑过来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
千寻被抱在他们中间，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终于哭了出来。
林墨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在那个世界他是异乡人，在这个世界他也是异乡人他没有身份，没有住处，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林墨”这个人存在过的东西。
公寓大概早就被房东清空了，手机大概早就停机了，同事朋友大概早就当他失踪处理了。
他站在清晨的街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千寻从父母怀里挣出来，朝他走过来。
“你没有地方去吧？”她问。
林墨看着她，没有否认。
千寻回头看了看父母。
她父亲在抹眼睛，母亲搂着他的胳膊，两人都看着这边。
“我跟爸妈说了。”千寻说，“他们说，多你一口吃的也没关系。”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墨没有说话。
他看着千寻。
她站在阳光里，工装换回了来时的T恤和短裤，头发还是那个发型，脸也还是那张脸。
但她和一个月前蹲在石阶上抱膝哭泣的女孩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你不怕我了？”林墨问。
千寻想了想。
“你比较怕。”她说。
林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第一次笑。
“是。”他说，“我比较怕。”
千寻看着他，也笑起来。
“那就一起怕。”她说。
林墨站在那里，初秋的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关东煮的香气。
他看着千寻转身跑回父母身边，看着她母亲朝他点了点头，拘谨又温和。
他想了想，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前途还是一样迷茫。
他还是不知道自己从哪来，要到哪去，明天该怎么办，明年该怎么办。
他还是害怕，胃底那块石头只是暂时沉下去，他知道等天黑下来它还会浮起来。
但至少，这一刻。
他跟着她走，像很多天前的那个黄昏，像每一趟她来看他的日子。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无路可去。
他只是想跟她走。
宫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