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了。
顾明站在一处倒塌的院墙旁,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损失清单,眉头微皱。
清单上的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多:
倒塌的房屋有三十多间,严重损坏的有近百间,轻伤以上的百姓有二百多人,还有十几个人失踪。
伊莎贝拉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他。
“先喝口水吧。”
顾明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
他看了看伊莎贝拉的脸。
她脸上也沾着灰尘,眼下是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裂。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但她没有喊累,也没有停下来休息。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和百姓,目光坚定。
“您也该歇会儿了。”顾明说。
伊莎贝拉摇摇头:
“还有好几个街区没统计完。”
顾明没有再劝。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再多也没用。
他只是继续跟着她,一起走,一起看,一起记。
他看着她蹲在废墟前,轻声安慰一位失去家园的老妇人。
看着她站在分发点,亲手把粮食递到百姓手中。
看着她爬上倒塌的院墙,指挥士兵清理堵塞的巷道。
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位公主,比他想象的更坚韧,也更柔软。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善后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顾明和伊莎贝拉回到公主府内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一间没有被完全炸毁的偏殿。
墙壁上还有裂缝,窗户也碎了两扇。
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有张椅子可以坐。
顾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但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
倒塌的房屋,受伤的百姓,还有那枚飞出去的导弹。
导弹追上了夜鸦吗?
打死了吗?
还是让他跑了?
顾明暂时还不知道。
通讯兵还没有传来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顾明没有睁眼,但他的耳朵在捕捉着那个声音。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绕过一张桌子,停在他身边。
然后是一阵细微的水声。
水倒入盆中的声音,毛巾浸湿的声音,拧干的声音。
顾明睁开眼睛。
伊莎贝拉端着一盆水站在他面前。
水很满,她端得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她的手里还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盆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然后拿起毛巾,浸到水里,打湿,拧干。
动作很轻,很慢。
顾明看着她的动作,一时没反应过来。
伊莎贝拉把拧干的毛巾递给他,脸色微微泛红,轻声说:
“洗把脸吧,忙了一夜。”
顾明愣了一下,伸手去接。
但伊莎贝拉没有松手,就那么举着毛巾,看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顾明心里忽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收回手,故意往后靠了靠,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殿下。”
他说,语气里带着惊讶和一丝调侃。
“你这是……亲自给我打水?”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没说话。
顾明看了看那盆水,又看了看伊莎贝拉手里的毛巾,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故意带着一种诚惶诚恐的笑容:
“这可怎么使得?你是公主,我是……”
“别说了。”
伊莎贝拉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忙了一夜,大家都累了,你就别推辞了。”
顾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揶揄,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温暖的、被关心的感觉。
他接过毛巾,敷在脸上。
温热的湿气渗进毛孔,一夜的疲惫仿佛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他擦完脸,把毛巾递回去。
伊莎贝拉接过去,泡进水里,搓了搓,又拧干,再次递给他。
顾明看了她一眼。
“殿下,您这服务太周到了。”
“我都不好意思了。”
伊莎贝拉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小声说:
“就这一次,别想太多。”
顾明笑了笑,接过毛巾,又擦了一遍。
洗漱完毕,两人一起去吃午饭。
午饭很简单。
几样小菜,一碗汤,还有一盆米饭。
顾明和伊莎贝拉对面而坐,边吃边聊。
“伤员那边,我都安排好了。”
伊莎贝拉夹了一口菜:
“重伤的已经送到医馆,轻伤的领了药回家休养。”
“房屋损毁的,暂时安置在城东的空屋里,等统计完了再统一修缮。”
顾明点点头:“抚恤金呢?”
“正在核算。”
“按东境的标准,每家先发三个月的口粮,再补一笔修缮费。”
“不够的再从公主府的内库里补。”
“失踪人员呢?”
“有消息吗?”
伊莎贝拉的筷子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还没有。”
“我已经让士兵扩大了搜索范围,但……希望不大。”
顾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尽力就好,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伊莎贝拉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顾明忽然开口:
“伊莎贝拉,你昨晚的表现,让我刮目相看。”
伊莎贝拉抬起头,看着他。
“那么大的场面,换作一般人,早就慌了。”
“你不但没慌,还安排得井井有条。”
“东境有你这样的领主,是百姓的福气。”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些百姓信任我,我不能辜负他们。”
顾明看着她,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抛开身份不谈,伊莎贝拉也确确实实是一位优秀的领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