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祖上也是当年创办黑礁家族的第一任黑礁公爵,那都是数百年前的事了。
第一任公爵打下这片基业的时候,手下不过几十条船,几百个人。
如今黑礁家族掌控着晨曦帝国大半的海上力量,船队遍布七海,水手数以十万计。
黑礁家族族群很大,经过一代代的繁衍,姓黑礁的更是有数千人上万之多。
公爵的爵位只有一个,公爵府的权势也只有一脉。
旁支、远房、甚至次子的后代,一代代传下来,除了那个姓氏,什么都没留下。
不少姓黑礁的人,连骑士头衔都没有了。
他们在码头上扛包,在船底刷漆,在仓库里记账。
有的混得还不如普通水手,至少水手还能按月领饷,他们只能靠“黑礁”这个名字在酒馆里赊账,年底一次性结清,利息还高得离谱。
而混得最惨的,对外连黑礁这个姓氏都不能提起,否则就是对黑礁家族的抹黑。
那些人被发配到最偏远的港口,做最下贱的活,拿最微薄的工钱,连给公爵府守门都不够格。
哈林见过几个,瘦骨嶙峋,眼神浑浊,在海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不敢说自己是黑礁家的人,怕被家族除名,怕连最后这点微薄的庇护都失去。
原来他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头目,在黑礁湾的码头上当个小小的管事。
手底下管着几十号搬运工,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
每天和盐渍、鱼腥、发霉的麻袋打交道,身上的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手指缝里永远嵌着黑色的污垢。
码头上有十几个管事,他是排在最后面的那个。
分管最偏远的几个泊位,船最少,货最少,油水也最少。
上面还有总管事和两个副总管事,压着他。
下面有不听话的搬运工,给他甩脸色。
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在意他,没有人记得他也姓黑礁。
直到三年前,希望城的人找上了他。
那天晚上他记得很清楚,下着雨,很大的雨。
码头上没有人,连巡逻的卫兵都躲进了岗亭。
他一个人坐在仓库角落避雨,看着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脚下汇成小溪。
一个穿着雨衣的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
雨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以为是大雨天来避雨的过客,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那人没有坐下,而是开口了,说的帝国通用语带着奇怪的口音。
“哈林黑礁?”
他警觉起来,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别紧张。我们是希望城的人。”
他听说过希望城。
那座在南境边缘建立起来的新城,带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技术和力量,搅动了整个晨曦帝国的棋盘。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
对方从雨衣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他旁边的木箱上。
布包沉甸甸的,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打开一看,是满满一袋金币,金灿灿的,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的手在发抖。
“这是定金。”那人说:“事成之后,还有更多。”
哈林问是什么事。
那人却说,是来帮他的。
帮他在黑礁家族中往上爬。
提供情报,给他做局的筹码,让他立功,让他升职,让他从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码头管事变成黑礁湾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作为交换,他只需要成为希望城在黑礁家族的秘密间谍。
代价很大。
黑礁家族对叛徒的惩罚,他从小就见识过。
被绑在码头桩上,等涨潮的时候海水慢慢淹过口鼻,窒息而死。
或者被塞进麻袋,沉入大海,喂鱼。
最轻的也是打断手脚,扔到孤岛上自生自灭。
他见过一个被怀疑通敌的水手,被吊在桅杆上暴晒了三天,人干得像一块腌肉。
海鸥飞来啄他的眼睛,他连叫的力气都没有。
但那袋金币在他的怀里,沉甸甸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他想起了自己的住处。
漏雨的屋顶,嘎吱作响的床板,永远打不通的烟囱。
他想起了那些比他更惨的黑礁家人,连姓氏都不能提的那些人。
他不想变成那样。
于是,他答应了。
这三年以来,他跟希望城合作的十分融洽。
希望城通过各种手段暗中帮助他。
提供竞争对手的弱点,每一份弱点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谁收了贿,谁贪了货,谁在账目上做了手脚,谁和哪个船员的老婆有染。
每一件事都有证据,有证人,有时间地点。
他只需要把这些情报偶然地泄露给上层,就能看到对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还有泄露上层检查的动向。
希望城会提前告诉他哪天有人来检查,检查什么项目,重点关注什么,甚至检查的人是收了谁的贿赂才来的。
他每次都提前做好准备,账目做得漂漂亮亮,仓库收拾得井井有条,连搬运工的衣服都换成了干净的。
检查的人来,看到的永远是一个勤勉、廉洁、高效的管事。
他从来不抢功,功劳永远碰巧落在他的上级头上。
那些上级因为他的情报升了职,自然对他心存感激,把他当做自己人,乐意提拔他。
甚至制造意外让他的上级出丑。
某个副总管事在酒馆里喝醉了,和人口角,第二天整个码头都在传他辱骂总管事的话。
那些话当然不是他说的,但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有目击者,有证人,连酒馆老板都出来作证。
总管事大怒,那副总管事被撤了职,位置空了出来,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哈林头上。
每次他都能抓住机会表现自己,在黑礁家族中的地位稳步上升。
一路升职到了码头的副总管事。
他从不贪心,从不冒进,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他知道希望城需要的是一个能长期潜伏的棋子,不是一颗一次性使用就被牺牲的弃子。
从最末等的管事,到副总管事,他用了三年。
这在黑礁家族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连黑礁家族的主脉见了他,都要礼遇几分。
当然只是表面的客气,那些主脉的人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但比起从前被人呼来喝去,已经是天壤之别。
他现在管着几百号人,经手的货物价值连城,从南方的香料到北境的毛皮,都在他的眼皮底下进出。
手下的水手和搬运工见了他都要低头叫一声“哈林管事”。
他走在码头上,人人侧目,连总管事都不会再对他大声说话了。
期间,他利用自己的身份,给希望城提供了不少情报。
黑礁家族的船期、航线、货物清单,他都整理成册,定期通过秘密渠道送出去。
还有人事变动的内幕。
谁被提拔了,谁被贬职了,谁和谁结了仇,谁和谁结了亲。
甚至是码头的防御部署。
卫兵的换岗时间、巡逻路线的变化、火炮的位置和数量都有。
但由于希望城跟黑礁家族还没什么接触,他也才刚刚步入黑礁家族核心圈子外围,因此倒是没什么重要情况。
大多是外围信息,有用,但不是决定性的。
希望城的联络人每次拿到情报都表示感谢。
但从语气中能听出,他们也在等,等他能接触到更核心的秘密。
他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前段时间,总管事瞒着他,派遣了很多船出海。
他是在船队出发后才知道的。
半夜,他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有人告诉他码头上出事了。
他赶到的时候,只见十几艘船正在夜色中启锚,悄无声息地驶向外海。
他是后来才知道,船被派去旧大陆了。
旧大陆。
那个传说中被亡灵天灾吞噬的地方,那个只有疯子才会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希望城跟旧大陆有什么关联,没有第一时间上报。
直到他听闻船上出现了萨满。
并且出海的船回来后还运了不少神秘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