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咱吉春市除了太平胡同,还有什么地方能当黑市?”
“你跟老太太说一声,让她出去卖糖葫芦的时候小心点。”
“我跟我哥打个招呼。他在机械厂上班,手里不缺票。你们要是找不到换票的门路,可以找他。”
李卫东顿了一下,故意说:“不过先说好,得是正常价格,你们可别占我哥便宜。他人老实。”
郑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我量完了。”
“嗯。我十五过来,怎么样?”
郑娟低着头,不说话。
郑老太太忍不住咳嗽起来,吓了她一跳。
“不说话就当默认了,有事让你妈找我。门关好,我回去了。”不等郑娟开口,李卫东已经静悄悄的走了。
他事情多,还得给兄弟们张罗明天的午饭。
虽然只有六个人,但都是半大的小伙子,吃起东西没数。老大不一定过来,但老二肯定来蹭饭。
李卫东算了下,至少要蒸一锅杂粮馒头。
他手里有一点副食票,还有门路,不愁买不到东西。
烟是3包大生产、酒是1斤散装的,意思到位就行。可惜搞不到花生米,只能咸菜管够。
“还缺道硬菜,得弄点肉。”
供销社就别想了,就算有肉票也得排队。太平胡同这两天风声鹤唳,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撞枪口。
城里买不到,不代表乡下没有。
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乌拉草;这些好东西他用不到,但别的可以。
李卫东还记得书上的顺口溜: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老乡家不但藏着枪,还藏着肉跟笨鸡蛋。
他跨上自行车,飞快朝附近的公社骑去。几根烟递上去,关系瞬间就热络了。
李卫东再三保证,东西是自己吃的,不是投机倒巴,老乡们这才放下心。
等他掏出粮票和工业券,老乡们立刻拿他当自家子侄对待。
粮票还好说。公社虽不富裕,但大锅饭还能吃得到。但工业券在公社太稀缺了,价值比他想象的高得多。
倒水、倒白开水;坐吧,咱屋里坐……
五张工业券,就换了十个野鸡蛋、一条大冻鱼。李卫东切身体会到,工农业剪刀差有多吓人。
临走时,大爷亲自把他送到路口,恋恋不舍“以后缺吃的,就来大爷家。把大爷家当自己家!”
022 酒不醉人人自醉
李卫东紧赶慢赶,总算在中午前赶回去。
刚迈进大院,就听见刘姐亮着嗓子招呼:“卫东,衣服底下鼓鼓囊囊的,藏得啥宝贝啊?”
“中午跟大伙儿聚聚,不得弄点吃的喝的?”他嘿嘿一笑,故意逗她:“姐,你真想知道我怀里揣的啥,过来摸摸不就清楚了?”
“呸,你个没正形的,谁稀罕摸你!”刘姐脸一红,啐了一口,“老实交代,是不是藏肉了?我都闻着味了!”
李卫东笑着不说话,朝自家屋门努努嘴:“你跟我进屋,我马上给你看。”
院里人一阵哄笑,弄得刘姐满脸臊红,跺跺脚扭头逃了。
“去哪儿野了,弄得一身汗,也不怕感冒?”老妈孙桂兰指指灶台,“馒头在锅里,你们自己端吧,我去你大姨家坐会儿。”
“妈,你看!”李卫东赶紧凑上去,神神秘秘的从怀里掏出一条冻鱼。
“这么大的鱼!你从哪儿弄的?不会下河了吧?”
“还有呢。”李卫东从兜里摸出鸡蛋,一个一个摆上桌,“我去公社换的。”
“没被别人看见吧?”
“你儿子我办事,你还不放心?”李卫东摇着老妈的手臂,央求道:“妈,你帮着给弄弄。”
“你就不会自己做?”
“我不会!”李卫东嬉皮笑脸。
孙桂兰没好气地戳戳他的脑门,“你啊,跟你爸一样。除了吃,啥都不会弄。”
“这条鱼太大了,家里的猪油不够……”
“不用煎,清蒸吧。”李卫东指指窗户,“煎的味道太香,容易叫人闻见;鸡蛋也煮了吧。”
虽说比不上蔡晓光请客用的那些东西,但来吃饭的都是自己人,桌上的气氛格外热烈。
李解放这厮果然掐着点,熟门熟路地溜进屋蹭饭。
“老三,我来晚了,必须自罚3杯。”
“滚滚滚,就这么1斤酒,都进了你的狗肚子,我们喝啥。”
众人大笑起来,七嘴八舌调侃李解放运气好。不但进了机械厂,还找了个在邮局上班的对象。
“这家伙在学校死活不毕业,我们以为他在等李卫东,谁知道人家盯上了吕丽丽。”
“没错,看着挺老实的,实际上跟蜂窝煤一样心里全是窟窿。”
“请客!必须请客!”
李解放把胸脯拍得铛铛响,当场答应:“等我第一个月工资下来,立马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还他妈一个月后!到时候,咱们哥几个在不在吉春都不一定呢。”
“兄弟们,揍他!”
闹腾了一番,不知怎么的,气氛忽然就沉了下来。
再过些日子,他们就要各奔东西,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我觉得,咱们要唱首歌。”李卫东提议道。
“对,唱一首!卫东,你说唱啥?”
他略一思索,拍桌说道:“那就唱歌唱社会主义祖国!”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革命歌声多么嘹亮!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酒不算多,但今天格外醉人。
等大家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后,李卫东指指杯盘狼藉的屋子。
“李解放,昨儿你没跟着去,今天又厚着脸过来蹭饭。打扫战场的活儿,归你了。”
“爸妈回来前,务必收拾好。”
李解放把眼睛瞪得溜圆,“我下午还要找丽丽呢。”
“那是你对象,不是我对象,自个儿想办法。”
“你呢?”
李卫东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我啊,当然是吃饱睡觉了。赶紧的吧,把活干利索,下次有好吃的还带着你。”
“那行!”李解放摸摸嘴角,今儿这鱼肉鸡蛋,可把他吃美了。
他麻利地收拾完,没出门找吕丽丽,反倒折回来,把刚睡着的李卫东给摇醒了。
“卫东?卫东?”他一边摇一边喊。
李卫东瞅了他一眼,扯上被子把头一蒙:“李解放,我警告你,哪儿凉快去哪儿呆着。”
“跟你商量个事。”
“没有,不会,不知道。”李卫东一键三连,背过身不想理他。
李解放舔着大脸,有些不依不饶:“卫东,咱俩可是亲兄弟。”
“呵呵,就因为是亲兄弟,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啥屎。”
“你是不是想问,家里还有没有鸡蛋了?”
李解放赶紧点头。
“没有,全吃完了。想拿鸡蛋送吕丽丽,自己想办法。”
“那是你嫂子。”
李卫东扯下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俩领证没?”
“没领证,在法律上就不是夫妻。”
“我掏钱买还不行?”李解放仍不死心。
家里鸡蛋吃完了,但他知道弟弟有门路,准能再弄到。
“李解放,你才上几天班、身上有几毛钱?还你掏钱?”
“你去供销社问问,啥东西花钱就能买。”
李解放嘴笨,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索性祭出静坐战术,扯着被子不让李卫东蒙头睡觉。
“行了行了,俩大眼珠子瞪得跟门神似的我算怕了你了。”李卫东坐起来,往床头一靠:“去,给我倒杯水。”
“我就知道,咱兄弟最好了。”李解放立马屁颠屁颠地去拎暖壶。
李卫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鸡蛋和鱼是我去附近公社换的,你不行。”
“为啥?”
“你笨得跟个傻狍子似的。拎着东西往回走,半道上被人瞧见了,你怎么说?”
“总不能说是自己在路边捡的吧?虽说是自己吃的,可这事儿也擦着投机倒把的边,容易进去坐牢。”
李解放对自己还有点数出力他行,动脑子就算了。
“卫东,那你能再去换点鸡蛋吗?”他搓着手说。
“你有工业券吗?”李卫东见他摇头,示意他可以滚蛋了,“没有说个屁。滚滚滚,找你对象去。”
“我要是能弄到工业券……”
“你弄到再说。”
好不容易把李解放打发走,他终于能安安静静的睡个囫囵觉。
正月初九,去医院体检。
这意味着,上山下乡正式进入倒计时。
六六、六七、六八,吉春市老三届的基本都到齐了,李卫东也碰见了不少同学。
可惜他在学校只是小透明,又不写什么诗歌装文艺青年,自然没人注意到。
“李大团结,你也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