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母虽然惦记他说的大动静,但也明白,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也就没有追问。
“毛衣打得怎么样?”李卫东看向默不作声的郑娟。
郑娟从柜子里取出织好的毛衣,小声说:“你试试?”
“这么快?”李卫东接过来摸了摸,针脚很密实。
迎着月光,毛线的颜色虽说有些杂,可大致都归在一个色系里头,瞧着倒也不乱。
他套在身上试了试,稍微大了一些,不过冬天里头再穿一层刚刚好。
“你是故意往大里打的?”
“啊?大了吗?”郑娟神情一紧,连忙说:“你脱下来,我拆了重新打。”
“算了,就这样吧。”李卫东没有脱下来,直接套在身上,“应该是隔着棉袄量的,尺寸大了点。没事,用水洗几次一缩就合身了。”
“浪费你的毛线了。”郑娟还在自责。
“什么叫浪费我的毛线,”李卫东低声笑道,“当时咱们可是说好的,最后多出来的线抵你的手工费。”
“你在我身上用多了,自己不就剩少了?”
郑娟张张嘴,原来是自己吃亏了,幸好毛裤刚开始打。
“帽子和手套应该没打大。”她连忙把两样东西递过来,“你试试看。”
不得不说,郑娟这双手确实巧。只要尺寸没量错,织出来的东西就妥帖合适。
那堆颜色杂乱的旧毛线,被她一根根理出来重新配过,帽子和手套看上去竟显出几分精心搭配的意思。
“嗯,暖和。”李卫东把帽子往头上一扣,点了点头。
郑娟见暗暗松了口气,她轻声问:“那毛裤尺码一会儿再量下?”
“你直接算小一点……”
“不行。”她语气很固执,“大了还能改,要是小了就得重新打。”
“现在不太方便,我白天过来。”
“白天被别人瞅见一样不好。”郑娟的声音还是细细的,态度却一点不含糊。
太平胡同这地方,住的人杂,嘴更杂。
白天让人瞅见李卫东往她家里钻,指不定明天传出什么话来。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是李卫东有点抹不开了。
“你要是怕冷,我快着点。”她说着拿来尺子,“上次你走的时候,尺子也忘带了。”
好在郑母坐在一边,没让两人尴尬的四目相对。
“哦,我说呢。我妈做棉被的时候满屋子找尺子,愣是找不着。”
他见人家小姑娘都不介意,只好按要求站在那儿……
有了上回量身的经验,郑娟这次更是驾轻就熟。不到3分钟,几个要紧的尺寸就量好了。
“你别说,还真有点冷。”李卫东摸着鼻子笑了笑,“我估摸着,月底前就要走了。”
郑娟的手一僵,好一会儿才问:“你要……离开吉春了?”
“嗯,去兵团。”
“会去前线吗?”
“不知道。”
“我……我尽快帮你打好。”郑娟埋下头,手上的长针加快了几分速度。
“至少还有半个月,你也不用太急。上次的定金还够用吗?不够的话,我把剩下的先付一部分。”
郑母连忙说:“够用了、够用了。”
看着满脸沧桑的郑母,李卫东虽然同情,但也无可奈何。
去公社换东西的事,他都不敢让李解放做,更别说一大把年龄的郑母。
“我哥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要是缺什么票证,可以找他换。”
“大娘、郑娟,我先回去了。”
郑母示意道:“娟儿,你去送送吧。”
郑娟略显拘谨的站起来,也不说话,把李卫东送到门口。
“回去吧,外面冷。”
“尺子。”她把竹尺往前递了递。
“你留着吧,以后也能自己找点活。下次我什么时候过来?”
“走之前……就行。”
月光从天空铺下来,照得她的脸白里透红。
李卫东看着她那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发顶:“行。”
不出所料,第二天街道办果然来通知,让大家去集体学习。
学校操场、工厂礼堂……凡是有大喇叭的地方,都在播放广播。
广播开头还是同样的话:“无产阶级……让我们敬祝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舵手万寿无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中苏边界线,是沙俄帝国主义根据不平等的1858年中俄瑷珲条约、1860年中俄北京条约,强加于中国人民的。”
“沙俄帝国主义通过这两个条约,割去了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大片领土……”
广播从历史深处讲起,一桩桩、一件件,把沙俄如何蚕食疆土、如何屠戮边民的旧账,重新摊在了阳光下。
李卫东坐在操场上,一边听一边思考。
虽说教科书上写得明白,清政府签下的所有不平等条约,一概不予承认。可在现实面前,谁都得捏着鼻子忍耐。
要不是抗美援朝的胜利砸碎了大林子的算计,满洲里铁路、旅顺港……毛子压根不会吐出来。
毛子不死心的想搞长波电台、联合舰队,可自己家一穷二白,这东西就是不平等条约。
如今换了勋总当政,其骨子里侵占别国领土的野心和本性,又被激发出来了。
翻翻历史、看看现实,毛子跟邻国没一个关系好的。
大波波巴不得被震旦覆灭自己两次,因为这样一来,震旦可以踏平四次莫斯科。
他们对鹅国的狠,那可是刻在骨子里、写在娘胎里的,跟他们对小日子的仇恨相比也不遑多让。
从芬兰到罗马尼亚,从库页岛到唐努乌梁海……这一笔笔旧账,周围的都记得清清楚楚。可现实是要讲实力的,大家也能记着。
风物长宜放眼量,总有清算的那一天。
“谁会画地图?有人会画地图吗?”
操场前方搬来一块黑板,可惜学校老师正在公社放牛,喊了半天也没人应。
李卫东见状,举起手来。
其他事也就算了,给毛子拉仇恨,他当仁不让。
028 手绘地图
“小同志,你会画地图?”
李卫东站起来,迎着四周齐刷刷投来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怯意:“画得不是很标准,但能照着广播把位置标清楚。”
“能不能再搬一块黑板?”
“行,你试试吧。”
两块黑板并排架好,李卫东拿起粉笔,一边画一边,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操场上递得很远。
“世界地图,可以大致看成五个三角。”
“最大的一块是亚欧大陆,包括亚洲、中亚、东欧,整体像个倒三角形。”
“左边的小三角是帝国主义的老窝:西欧,小三角下面是非洲大陆。”
他指着黑板西侧空白的地方,“我们东边是太平洋,海那边是美洲。”
“上边的三角是北美,加拿大和美帝国主义都在这儿;下面是中美洲和南美洲。”
“在广袤的太平洋中,还有一块孤零零的陆地:澳洲。”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走,他慢慢勾出震旦蜿蜒的边界线,又特意换上虚线,把外蒙和唐努乌梁海圈了出来。
“这里,是我们吉春。”他在黑板上轻轻一点,留了个个小白点,“咱们国的东北、北部、西北,全部与苏俄接壤。”
“解放前,苏联吞并了唐努乌梁海,并一手炮制了外蒙独立。”
“广播里说的瑷珲条约、北京条约,指的是咱们东北这边。”
穿越以来,李卫东在学校闲着没事,就在校图书馆翻资料、查地图册。
后来,趁着乱哄哄的时候,偷偷把一些书搬走了。与其让别人拿来烧火,还不如自己带回家垫枕头。
他在黑板上一笔一笔标出黑龙江和乌苏里江的走向,然后用斜线把外东北密密地打满了阴影。
满操场的人仰头看着,苏联像一头巨兽,沉沉地压在亚欧大陆上半截。阴影所过之处,有大片大片原本就是自家的山河。
其实,苏联没有黑板上看起来那么大,这主要是墨卡托投影法造成的问题。
这种十六世纪发明的绘图法,原本是为了航海。在平面地图上,它会过度扭曲高纬度地区,显著放大陆地面积。维度越高,陆地面积膨胀得越厉害。
更何况,西伯利亚地区完全是冻土雪原。苏联真正能利用的土地,绝大多数在乌拉尔山脉以东。
但这些,李卫东没提,很多人知道也不说。
普通人一眼望去,只会死死盯住这头盘踞在头顶的庞然大物。等再知道那些被占去的土地是自家的,胸腔里涌起的那股源自本能的情绪,绝对暴烈又愤怒。
公社争个水都能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更别提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山河。
李卫东以前上学时,在教材上见过更特别的地图:几乎把半个西伯利亚划到自己家。
不过他不敢画,这种“开疆拓土”的伟大事业,还是留给文史教授吧。
别问,问就是考证过了,这是自古以来、俺有理有据。
他走到第二块黑板前,慢慢勾勒东北地区。黑龙江、乌苏里江、伯力、庙街、海参崴、库页岛……
“珍宝岛在乌苏里江上,大概在这个位置。”他没敢画得太细,点到即止。
台上的领导们看着两块黑板,不约而同地点了头。
一块简明扼要地标出世界大局和两国态势,另一块把东北边境的细节和冲突地点画得清清楚楚。
有这两块板子在,接下来的学习就事半功倍了。
李卫东画完就下去了。很快,有人特意过来,让他从后面换到第一排。
还是坐在操场上,但眼前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大班长。”李卫东瞅见周秉义,笑着打了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