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喊到人上马车、牛车,第二批喊到的上卡车,第三批头一个……
“22团……李卫东……”
李卫东拨开人群往前走,路边早就候着一辆解放卡车。车帮上用白灰刷着22,一眼就能认出来。
和其他卡车不同,它架着一挺轻机枪,枪口蒙着帆布套,透着一股冷酷的肃杀。
相熟的人纷纷朝他望过来,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情理之中的了然。
现在不比过往,兵团绝不会把政审不过关的人派到边境去,因为那里已是前线。
22团的卡车上,站着一群沉默的人。他们的共同点很显著,工农子弟、身架宽大。搁在古代,妥妥的良家子。
有人逐渐回过味来:这个22团在前线,随时可能交火。卡车上架的机枪不是摆设,因为路上可能被伏击。
“31团……郝冬梅……”
“31?那不是大后方吗?”
这么一推,越早被点名的,离师部越近。头一批坐马车牛车的,驻地就在这一片。
第二批卡车没架机枪,那是真去搞建设的。说得直白点,他们的档案被刷下来了,不够格去前线。
周蓉站在车斗里,指尖捏着口袋里的信封。她有点后悔,早知道李卫东要去前线,这照片就不该抢的。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等到了连队,找机会寄给他。
她努力踮起脚,望着刷着22的卡车率先驶出师部大院。
如果从吉春到哈尔,还是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那从好木头到师部所在地红星隆,就是从文明进入半开化的蛮荒。
随着卡车离开红星隆,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剧烈变。公路消失了、房屋消失了,连电线杆都稀罕得像残存的人类文明。
整个世界急剧坍缩,彻底跌入了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
虽然还有砂石路,但路况差得像搓衣板,震得人五脏六腑跳动。开车的班长直接把右脚踩进油箱,除了过弯,压根不减速。
李卫东他们紧紧抓住车帮,牙都咬出血了。他脑子里莫名蹦出一个段子:白菜会烂、猪仔会晕,而你,我的战友。你是共和国的钢铁战士,掉下去会自己爬回来。
以前全当段子看,如今切身体会到钢铁战士的待遇。他真的觉得离散架只差一个坑的距离。
而且卡车是敞篷的,卷起的雪沫子像刀一样,狠狠刮在脸上。凶厉的白毛风呼啸而过,谁也不敢把脸漏在外面。
当搓板路走到尽头,冻硬的泥土成了唯一的向导。
李卫东他们确实应该庆幸,要是再晚来一个月,这里就该翻浆了。到时候,车轮陷进泥坑里,不是车载人而是人推车。
开车的班长终于学会了踩刹车,不是因为他心善,而是要给其他车队让路。
那些车蒙着伪装网,架着高射机枪,跑得又稳又快。李卫东算是看明白了,他们这些人确实比枪炮耐糙。
有时候,牵引车拖着喀秋莎或者加农炮从隆隆驶过,铁轮碾得大地发颤,那种震撼直接砸进胸腔里。
路边不再只有树木,多了很多掩体和反坦克壕沟。
桥梁、路口都有持枪民兵站岗,不管是真民兵还是兵团老战士,眼神像老鹰一样锐利。
李卫东还看到了很多三角锥,密密麻麻的蹲在地上,都是给坦克预备的。
二十二团驻扎的地方在红旗岭。双方在岛上开火后,他们就变成了一线。这里不再是简单的生产单位,而是前沿兵站。
团部周围的交通壕四通八达,连接着各个营房和掩体。屋顶上盖满了树枝和白雪,用来误导敌机侦查。
如今虽然到了69年,但情况和十几年前差不多:空优指望不上,全靠大陆军。
李卫东从车上翻下来的时候,正碰到伤员转运。满是泥血的老职工从前线换防下来,那种血腥味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刺激着他们的每一根神经。
这就是战争的味道。
没有敲脸盆欢迎,没有欢笑声。股长拿着花名册,扫了一圈开始点人。
“妈的,总算来了几个文化人。”冯正明把花名册往桌上一拍,冲他们喊:“欢迎的话我就不说了。我叫冯正明,军务股股长,你们可以喊我冯股长或者老冯。”
“我这里不要你吹拉弹唱,不要你能说会道。就三条:身体好、胆子大,能吃苦。少了一样,在这儿都待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扫过去,对这批分来的兵员有了初步判断和印象。
“咱们是乙种师不假,但位置突出,任务艰巨!”
“咱们团更是突出中的突出,艰巨中的艰巨。一级战备是日常,二级战备算放假。”
“你们可能还不懂,一级战备是啥意思。”冯正明把手往腰带上一卡,声音沉下来,“八个字,子弹上膛、随时开火。”
039 补缺
冯股长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接着说:“任务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江岸巡逻、构筑工事、埋设地雷。”
“这是最基本的任务,我们还要支前。你们懂什么叫支前吗?”
队伍里没人吭声,李卫东开口喊道:“报告。”
冯正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示意他讲。
“运送弹药、运送补给、运送伤员、传递情报。一切为了胜利。”
“讲的不赖,你叫什么?”
“李卫东。”
冯正明翻着花名册,眉毛微微一挑:“原来是高中生。看着人高马大的,还是个知识分子。家里有人当过兵?”
“我爹当过,已经转业去大庆了。”
冯正明把他的名字记下了。胆子大、有文化,往哪儿一站就知道是能培养的好苗子。
去年年底,22团才开始搭建。团机关参谋现在都没配齐,全靠他们和老职工撑架子。
眼前这批人都是师里挑好分过来的。虽说不是现役,但抓紧时间练一练,还是可以当骨干用。
不过有几个年龄实在太小,初中刚毕业就被学校扔过来了。
“你们不会直接下连队,”冯正明把花名册一合,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先在团部培训一段时间。运气好,能训满两周,运气不好随时顶上去。”
“我记得有句话怎么说的,”他思索片刻,“对,在战争中学习战争。”
这话没错,可他心里清楚,对一群还没摸过枪的新兵来说,这句话有多沉重。
甲种部队那边,新兵扔上战场,头一天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坎。好在他们是乙种师,时间宽裕、任务轻松。只要不全面开打,岛上还轮不到他们去。
他又扫了一眼名单,心里盘算着:这帮小子全来自城里,脑子活、反应快,就是心眼比农村兵多。
优点在于一点就透,缺点是太容易有自己的主意。主意一大,命令就容易打折扣,甚至违反命令。
“必须加强政治培训!”
军事技能不过关还好说,大不了去普通连队挥锄头、养猪。实在不行,还能帮人写写信。
可要是在战场上违抗命令,那捅出来的篓子就不是处分能兜住的。
冯正明抓挠着蓬乱的头发,心里有种不太踏实的感觉:往后几个月,还会有大批知青塞过来。
这里头保不齐就有不服从命令,喜欢我行我素的刺头。
“得跟师部打好招呼。政审是一方面、人是另一方面。我们这边挨着前线,不是谁家的改造基地。”冯正明夹着花名册,立刻找团长反映情况。
这里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人慢慢适应。刚撂下饭碗,干部就拿着讲义过来培训了。
军事培训倒不急,头一件事就是把政治工作做到位,免得这帮新兵蛋子弄出什么幺蛾子。
李卫东听着、写着。讲课内容可以分为五大块:兵团性质、边境形势、事件起因、严守纪律、严格保密。
通信代号:钢字三五。
说到写信,苞米干事三令五申、耳提面命,唾沫星子满天飞。
战备值班期间,民邮全部掐断,信件由军邮接管。每封信要经班、连、团三级审查,敏感内容直接扣留。
信纸专发专用,不许用报纸和花纹纸。信封同样专用,不许写具体地址。
取信的差事只交给通信员,知青绝不许自个儿往团部跑。连部点名发信,当场拆封检查。
保密!保密!还是保密!保密就是保胜利!
苞米干事果然是苞米干事,啥时候都不忘苞米。
李卫东拿着信纸咬着笔,想了好久才开始写家书。
“……妈,我这儿一切都很好。解放那犊子快结婚了吧,礼金我走之前就给他了。这事你记得给吕丽丽提一嘴,别让他藏私房钱。”
“10块钱,一张大团结呢!这犊子说好拿工资还我钱,我估摸着他也忘了。算了,就当填狗肚子里了。”
“你想吃啥就让解放出去买。他们两口子都有工作,不缺票不缺钱,省那点东西干嘛?”
“让他在厂里加把劲儿,我爹这辈子也就混个六级工,没啥指望了。解放要是用心,肯定能超过他。”
“……我估摸着加上我爹和大哥攒的票,家里能买一台缝纫机。屋里暗,买了放窗边……”
刚开始他还不知道写什么,可笔尖落在纸上,滑动得比心跳还快。
信交到通信员手里,至少要三天才能发走。要是前线有什么变故,那就更说不准了。
李卫东他们住在团属武装连,作息完全和前线同步。
夜里躺在地窨子里,身下垫着羊皮褥子、身上盖着棉大衣,耳边全是枪炮声。
闷闷的,有些远有些近,像是在打雷。
“不太对劲。”他翻了个身,盯着黑乎乎的顶棚犯嘀咕。
虽然分不清枪炮型号,但李卫东记得书上说的珍宝岛自卫反击战没这么复杂啊。
自家史书粗读一遍,满篇都是人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的故事。
至于拿狼牙棒的后来为啥没了、为啥搬得越来越远。别问,问就是自古以来、王化蛮夷。
他翻了个身,把脑子里的相关记忆翻了一遍。没记错的话,毛子在西北阴了他们一手,还强占了一块地。直到对方解体,才从中亚斯坦手里收回来。
“没错,俺们是自卫反击。黑龙江这边的地,哪块不是俺们的?”
李卫东论证完,心满意足的睡了。
五点半,集合哨撕破了黎明。
武装连要沿江巡逻,他们这帮新到的要维护战壕,做些抗木料、清泥浆的力气活。
李卫东看似高中学历,但揣着研究生的底子。虽然论文水得抠脚,但硕士证书是真的。
他写材料利索、算数快,还会绘图,被干事借去用了几回,就被扣下当了通信员。
抄写文件、速记广播、统计数据,在交通壕里跑前跑后传口令、什么都干。
岛上的交火越来越凶。凌晨三点,李卫东刚睡熟,炮弹就带着撕布似的尖啸砸了下来,一落地便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怎么回事?前线的火炮怎么轰过来了?”李卫东连忙爬起来,还没站稳就被苞米干事拽进作战室。
“坦克?”听到这两个字,他瞬间意识到什么那辆T62在岛上趴窝了。
毛子昨天一整天没吭声,等的就是今天凌晨这一下,想趁着火力压制把坦克拖回去。
但他们也有准备,双方直接转入纯粹的炮战。炮弹不要钱的往岛上砸,爆炸的火光把天空映得一阵一阵发红。
他们团的支前任务,瞬间变得艰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