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想起师首长的交代,胡科长坐了下来:“你详细说说。”
李卫东点点头,尽量把话说的委婉点:“仅从信号特征分析,它完全符合潜伏电台的所有判断标准。发报时长固定、频率跳变有规律、避开常规通信高峰时段。但问题就在这儿,它太专业、太标准了。”
“真正的潜伏电台,会把信号伪装成民用频道的普通通信,甚至伪装成气象通报,让人分不清是民用台还是敌台。”
“这个信号倒好,清清白白避开了所有的常规频段。”
他翻开旁边的记录本,接着说:“测向定位在十到三十公里范围内,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被师部的监测站收到。但是,又模糊到无法精准定位。”
“可我们这儿有什么重要情报,让他冒着暴露的风险,如此高频率的发报?”
师部周边最有价值的目标无非是指挥机关和通信枢纽。可他们不是甲种师,找他们又窃取不到作战部署。
对方真正应该做的是躲在更隐蔽的地方,用更低的功率、更不规律的方式发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稳定的像是在打信号灯。
胡科长端着搪瓷缸,眉头没有松开,“频率高吗?一周多才出现一次,有时候还会中断半个多月呢。”
“科里统计过,过去三个月里总共才截获了不到二十次。”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心,“如果是钓鱼,应该持续发报才对。隔十天半个月才冒一次,它能钓到什么?”
李卫东暗叹一声。科长还是不想放弃追踪,想顺着可疑信号搞个大功劳。可就怕你贪图别人利息的时候,人家盯着你的本金。
他把记录本往前翻了几页。
在数据统计上,可疑信号的出现频率并没有显著规律,甚至呈偶发状态。有时连续三天出现,有时隔两周才冒出来一次,毫无节奏可循。
但从战场心理学上看,这种“偶发”本身就是钩子。它不是乱,是故意让你摸不透。
太规律你会懈怠,太随机你会放弃,偏偏卡在“规律与随机之间”那个微妙的平衡点上,让你的大脑不自觉地进入搜寻模式。
它让你期待、让你盼望下一次的出现,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监测员连续守候数周、耳机里只有沙沙的底噪,神经早已麻木。就在他准备关机的凌晨,信号突然跳出来清晰、规律、近在咫尺。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抓到你”的兴奋,而是一种被戏弄的不安。
就像孤身走夜巷,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你跟对方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回头看却空无一人。可当你转过头,它又在身后响起。
人,是一种渴望危机感的生物,这是几百万年以来刻入骨子里的底层代码。
这种独特的不安感,会让你的大脑皮层高度兴奋、化学物质快速分泌。你以为你在追猎,其实在被猎。
时间一长,监测员甚至会和这个信号建立起一种可怕的“共生关系”。每天戴上耳机,甚至隐隐期待着它出现。
它不来,你心里空落落的;它来了,你高兴得恨不得跳起来。
科里上上下下想把可疑信号抓出来,已经陷入了这种病态依赖。甚至可以说,已经被对方驯化了。
而且沉没成本太高了,近半年的监听、几十份值班日志、数不清的加班熬夜。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初来乍到的技术参谋的意见就全盘否定。
更致命的是,这种发现敌情的虚假成就感会在团队内部反复强化。
每次截获信号,科里都会小范围通报,参与监听的人围在记录本前点头、分析、推测,形成“我们在逼近真相”的亢奋感。
这种亢奋一旦形成群体情绪,再冷静的技侦人员也难保持清醒。
078 又是红头文件
每个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兴奋,没有人愿意当那个泼冷水的人。谁泼冷水,谁就是消极怠工、谁就是立场不坚定、谁就是思想有问题。
换个学术一点的词,这就叫认知操纵,或者电子欺骗。
你以为你以为的是你以为的,实际上是被人灌输了程式和原始数据,任由你怎么推导,最后的答案都是对方要的。
对方通过这种喂线索的方式,操纵着他们每一步的行动。科里看到的敌情,只是敌人想让你看到的倒影。
李卫东沉默片刻,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科长,这手法不像克格勃。也可能是我想多了,我再仔细研究下。”
他的跳频盒子都被苏联偷走了。格鲁乌手里现在捏着全套跳频技术参数,加上跳频模块,师里这些退役设备根本扫不到。
别说调解,连信号在哪个频段跳跃都摸不到。
明明能用跳频模块,却偏偏用老式的脉冲调制,频率还刚好落在民用设备能覆盖的波段。这本身就不正常。
李卫东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可疑信号就像人造的鱼饵,不停的痉挛抽搐,在浑浊的电磁海洋里一闪一闪的。
犹如安康鱼的灯笼,等着某个好奇的监测员靠近,然后……一口吞下。
更重要的是,大环境都变了。双方只是对峙,没有进一步作战计划。
从来只有开战导致的擦枪走火,不会因为擦枪走火导致开战。
双方火炮齐射的阵地战都打了好多次,不还定性为擦枪走火吗?当时电台都没这么活跃,现在活跃起来干吗?
边境黑市贸易相当繁荣,从那里传信不是更安全吗?为什么要用电台?
李卫东知道,科里情绪很高涨,大家恨不得亲手把敌台从地图里揪出来、立功受奖。
但每次科长来问他意见,都被他挡了回去:“有风险,风险很高、有可能被伏击……”
技侦科没有作战力量,想行动也没人手和装备。他不给出明确的技术意见,师部首长就不可能采取进一步措施。
反正就耗吧,看谁耐心多。至于科里其他人对自己有意见,李卫东也不在乎。他头上没位置、年龄又太小,不熬几年根本上不去。
休息的时候,他去打乒乓球。技术不好不坏,在中上游打个开心。有时候还能和郝冬梅凑一桌,算是为数不多的交流机会。
九月中旬,师部大院的气氛突然变了。
篮球场上懒洋洋晒着太阳聊天的战士不见了,单双杠孤零零的立在风中。
进出大门登记更严,以前你穿着军装点个头,哨兵就会放行。现在,所有人必须核验通行证,逐行核对姓名和单位。
指挥楼的灯凌晨两三点还亮着,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把院子里的树影切成一块一块的。
战备等级明显提高。所有武器全部集中到军械库,实行双人双锁制度。两个保管员需要同时到场才能开门,否则少一个人都进不去。
李卫东刚吐出一口浊气,转头在办公室里看到某个画像被摘了。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是拦不住的。
他作为技侦科连级参谋,涉密、高危,属于必须配枪的岗位。但平时在机关办公,他的五四式大黑星用不上,就锁在军械库里。

摸着空空荡荡的腰带,李卫东拿着饭盒去食堂打饭。
院里加了岗,哨兵的枪从肩上摘下,在手里端着。新弹匣压满了实弹,只要打开保险随时都能激发。
哨兵神圣、不可侵犯。这不是一句空话,对方的手指就搭在扳机护圈外侧,眼神跟以前完全不同。
不再是礼节性的扫一眼,而是真正警惕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食堂开饭也推迟了,所有人的神经都很紧绷。排队的时候没人说话,铝盒碰在一起的声音格外清脆。
相比于其他人心事重重,李卫东依然吃嘛嘛香。刷完饭盒,回科里继续办公。
从科长到老参谋,一个一个被叫走。没有说去哪儿,楼道里只有急促的脚步声。人们的皮鞋敲着水磨石地面,节奏快得像被人在追。
东北地区是肆方面解放的,他们更是从白山黑水打到海南岛。作为肆方面的老家,上上下下都会受影响。
与此同时,他们还要防备毛熊南下,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李卫东自言自语。
百万雄师沿着边境线对峙。谁都不敢赌,一旦出现疏漏,对他们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晚上,老参谋回来了。推门时带进一股冷风,把桌上几张值班记录吹得哗哗响。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眶下面两团青灰,嘴唇干得起皮,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坐下来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两口,然后抬头看向值班的李卫东。
“你今天没被叫走?”
李卫东声音很低:“没有。”
老参谋嗯了一声,弹掉一截烟灰,没有再说话。
门外走廊里,又有脚步声经过。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在某个办公室门口停住,然后是一声低沉的“报告”。
李卫东和老参谋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问了不该问的、答了不该答的,都可能被收进档案袋。
他摘掉耳机正准备回去休息,通信员忽然推门进来。
通信员跑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地说:“李参谋,科长让你马上去一趟。”
李卫东愣了一下,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凉茶。
“这时候找我干嘛?”
他把茶缸搁下,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可能跟自己沾边的事。
他爹原单位整建制转业去了大庆,早就是石油系统的人了,跟军队彻底脱钩。就算要管,那也是石油部管,跟兵团八竿子打不着。
李解放那犊子在机械厂,跟蔡晓光沾点边但也只是间接关系。就算蔡晓光他爹出事,也轮不到一个普通工人来顶雷。
“我跟这件事完全无关啊。”李卫东皱着眉,他在总部作战室都没见过对方,“再说了,地方上的事也影响不到兵团啊。”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搁,起身往科长办公室走去。
推门进去,胡科长正坐在桌后,台灯压得很低,只照亮桌面上那一小片区域。一张纸搁在桌面上,还是红头文件。
“你看看。”
李卫东拿起来一看:抽调侦查科李卫东同志至保卫科,参加专项工作。即日执行,原职务暂不变动。
李卫东微微皱眉:“保卫科?”
“保卫科。”胡科长没有解释,更没有说专项工作具体是什么。
“具体什么事?”
“不知道。”他摇摇头,把台灯往旁边挪了挪,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但你能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枪都从肩上摘下来端手里了,军械库上了双人双锁,食堂推迟开饭,这叫“不太对”?
这是临战状态。李卫东暗暗腹诽,科长真是机关呆久了,忘了一级战备是啥状态了。
“你直接过去吧,科里的工作我会安排别人。”
“是。”
李卫东拿着文件去保卫科报到。保卫科在办公楼另一头,走廊里灯光昏暗,门口挂着墨绿色的厚布帘。
这个时间点,没人想和保卫科打交道,甚至看到对方都会绕着走。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档案纸的霉味混着墨水味扑面而来。值班的保卫干事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盖了个章,头也不抬地说了四个字:“政治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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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明日中午12点上架,三章打底、努力冲五章,手敲中……上架后,日更稳定三章。更新时间为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下午五点。如果两更,就早八下五。
一路走来,特别感谢编辑桔子,又是指导又是找审核battle,本书才能顺顺利利的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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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周三江PK没能拿下,属实有点小遗憾,但没关系!路还长,风物长宜放眼量。没有三江 buff,咱们照样埋头往前冲。
谷子第一本书从均订257一路裸奔,最后拿到精品徽章,靠的就是越挫越勇。如今能竞争三江,书的底子、钱景更好,我肯定会全力以赴!
顺带唠两句铺盖作者近况,经手的项目干一个黄一个,甲方对接都被裁得剩一个人了,也算是某种行业冥灯了。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