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足足十位准圣境界的龙族前辈，气息磅礴浩瀚，任何一位稍加留意，都可能窥破他神魂深处那不属于此界、属于混沌魔神的隐秘烙印。
尤其是那位被称为“齐天老祖”的瘦削身影，看似随和，却给他一种深不见底、能洞彻万古的恐怖感，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只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他刚暗自祈祷莫要引起注意，就感觉到一道平和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敖丙僵硬地抬眼，恰好对上孙悟空那双含着淡淡笑意的金睛。
那笑容并无恶意，甚至有些玩味，却让敖丙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差点惊叫出声他看出来了！他一定看出来了！
“恭迎齐天老祖回返龙宫！”敖方并未察觉敖丙的异样，高声龙吟，声震四海。
其余巨龙立刻响应，十道庞大龙躯游弋，将孙悟空拱卫在中心，如同众星捧月，缓缓沉入波光粼粼的海面。
潜入深海，眼前的景象让敖丙再次屏息。
只见水晶宫阙之外，并非只有寻常的虾兵蟹将，而是有上百条的各色神龙在海渊中蜿蜒游动！
它们体型虽不及那十条准圣巨龙，但每一头都鳞甲森然，龙威赫赫，气息赫然皆在大罗境界！
敖方重新化为人身，乃是一位金袍金冠、面容威严的中年龙皇。
他引着孙悟空穿过龙群，神色间带着压抑不住的自豪，禀报道：“老祖，自巫妖量劫后，我族谨遵老祖吩咐，全族蛰伏，于四海深渊潜心修行，积累实力。
至今，除我之外，另得九位兄弟堪破准圣门槛，大罗境界的族裔，共有一百一十九名！”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恭敬，“皆赖老祖当年点拨与赐下的修行法门，龙族方有今日。”
孙悟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片隐藏在深海之下的强大力量，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这等实力，或许尚不足以称霸洪荒，但自保足矣，甚至能在未来的某些关键节点，成为左右局势的重要力量。
“老祖，”敖方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如今封神量劫气息已弥漫天地，劫运将起。
我龙族积蓄多年，是否……要在这次量劫中有所作为？”
“不必。”孙悟空回答得干脆利落，“此次量劫，看似席卷三界，实则核心在于阐、截二教道统之争与人族王朝更迭。
龙族与人族气运虽有关联，但并非劫运焦点。
强行插手，易引火烧身。
暂且以静制动，继续潜修，保存实力，方为上策。”
敖方闻言，心悦诚服，躬身道：“老祖英明，敖方明白了。”
“你们先回深渊继续静修，”孙悟空吩咐道，“若无必要，不必现世。待时机到来，我自会唤醒尔等。”
“谨遵老祖法旨！”敖方及一众龙族强者齐声应诺，声浪在海水中回荡。
随即，他们再次显现龙身，带着那百余大罗龙族，如同退潮般井然有序地沉向更深、更幽暗的海渊。
转眼间，喧嚣的龙宫外围重归寂静，只余水流与明珠的光晕。
“敖丙，”孙悟空忽然转头，目光准确地锁定了正悄悄往一根珊瑚柱后挪动的东海龙三太子，“你，随我来。”
正努力让自己“隐形”的敖丙浑身一僵，心头猛地一颤，暗叫不妙。
他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游到孙悟空身边，声音都有点发飘：“老……老祖……唤小龙何事？”
他脑中飞速转动，最坏的猜测是这位老祖要清理门户，抹杀自己这个混入龙族的异数。
“老祖叫你去是看重你，是你的造化！还不快点！”旁边的敖光见状，恨铁不成钢，抬脚就在敖丙屁股上轻踹了一下，旋即对孙悟空赔笑道，“老祖勿怪，这小子前些时日练功似有些岔了气，偶尔言行无状，绝无对老祖不敬之意！”
在他想来，能被老祖单独召见，是天大的机缘，这傻儿子居然还畏畏缩缩。
敖丙内心哀嚎，却又不敢违逆，只得哭丧着脸，跟着孙悟空。
只见孙悟空袖袍轻轻一拂，周遭景物如水纹般荡漾开来，下一刻，两人已不在深海龙宫，而是立于平静无波的海面之上。
孙悟空负手而立，遥望天际，并未立刻开口。
敖丙站在他身后半步，大气不敢出，心中天人交战。
跑？在这位能随手召唤十条准圣巨龙、令圣人退让的老祖面前，自己能跑到哪里去？
不跑？万一他真要清理魔神余孽呢？
侥幸心理再度浮现，或许……老祖并未完全看穿？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孙悟空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如惊雷炸响在他耳边：“你无需如此紧张，我对你并无恶意。”
敖丙身体一颤。
“按照原本的天数轨迹，”孙悟空转过头，金睛直视敖丙，仿佛能看透他神魂最深处，“你东海龙王三太子敖丙，当命丧于陈塘关李靖之子哪吒之手，魂归封神榜。
而今，你不仅活着，还反杀了太乙……混沌魔神之魂转生，果然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
“轰！”
敖丙脑子一片空白，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
暴露了！彻底暴露了！他下意识地绷紧全身法力，混沌魔神的残存本能让他几乎要立刻暴起逃遁或拼死一搏，但理智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那无异于螳臂当车。
孙悟空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闪过的惊惧与挣扎，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可以说，你们这些得以苏醒、转生至此的魔神残魂，其出现本身，便有我在背后推动的痕迹。”
敖丙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他的重生……是人为安排的？
眼前这位齐天老祖，竟是幕后推手之一？
“洪荒这潭水，需要更多的变数来搅动。”孙悟空望向高渺的苍穹，目光似穿透了三十三重天，直达紫霄宫，“魔神之道，迥异于此界天道，正是最不可控的变数来源。我之所愿，乃是汇聚这些变数之力……”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敖丙心头：
“逆改天命大势，伐上紫霄宫！”
伐鸿钧道祖？！
敖丙心神剧震，如同被混沌神雷劈中，震得他魂体都有些不稳。
这已不是“口气大”能形容，这简直是颠覆认知的狂想！
这位齐天老祖究竟是何等存在？竟敢以道祖为敌？而他这样的小小魔神残魂，竟也被卷入了如此恐怖的棋局？
“老……老祖，”敖丙声音干涩，“小龙……不，小的我真的能力低微，就是条想混日子的小咸鱼，这等伐天逆道的大事，我……我实在掺和不起啊！”
他是真的怕了，混沌魔神也怕死，尤其是好不容易得了新生，他只想安稳度日，不想卷入这种动辄形神俱灭的滔天巨浪。
“咸鱼？”孙悟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自你降生龙族那一刻起，还能置身事外么？
非是我逼你，你可曾想过，若有一日，鸿钧道祖或天道本身，察觉到你这一缕本不该存于此世的混沌魔神之魂，会如何处置？”
敖丙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抹杀！必然是彻底的抹杀！
天道不会容忍任何计划外的“异数”，尤其是与混沌魔神相关的存在。
“能投身龙族，是你的机缘，亦是你的枷锁。”孙悟空继续道，语气转冷，“若你之前察觉危险，便弃东海龙族于不顾，独自遁逃，那么无需等鸿钧出手，我便会亲自将你这变数抹去。
一个只顾自身、无情无义的魔神，不值得留存，更谈不上变数。”
敖丙冷汗涔涔而下。
对方早已算准了一切。逃跑是死路，暴露给天道也是死路。看似有选择，实则别无选择。
“当然，你也无需立刻去做什么惊天动地之事。”孙悟空见他神色变幻，知他已明白处境，语气稍缓，“暂且安心做你的龙族三太子，静待封神量劫发展即可。
只要你信我，依我之言行事，我可保你在洪荒安然存身，甚至有望摆脱魔神残魂的隐患，真正融入此界，得享大道。”
言罢，不待敖丙回应，孙悟空的身影便如水中倒影般轻轻一晃，消散在海风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敖丙独自站在海面上，良久，才缓缓吁出一口带着海腥味的长气。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做个与世无争的咸鱼……怎么就那么难呢？”他喃喃自语，望着孙悟空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无比，“这位齐天老祖布局万古，谋算道祖。
他到底是什么来历？莫非是传说中的‘遁去的一’？
还是某位不甘被天道束缚的……混沌遗圣？”
他甩甩头，将这些骇人的猜想压下。
至少目前看来，这位老祖对他并无恶意，反而给了他一条看似可行的生路。
除了沿着这条路小心翼翼走下去，他似乎别无他选。
……
与此同时，南极仙翁以生平最快的速度逃回昆仑山，跌跌撞撞闯入玉虚宫，面色犹带惊惶。
他挥袖间，太乙真人那具已被清洗过、却似乎仍隐隐带着异味的尸身出现在殿中。
“师尊，弟子无能，太乙师弟的躯体已带回。”南极仙翁伏地请罪。
云床之上，元始天尊睁开圣眸，扫了一眼那具躯体，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即便清洗过了，只要想到它曾在猪圈中浸染过，元始心中便涌起一阵强烈的膈应与不悦，连多看一秒都觉得污了法眼。
不仅是元始，就连刚刚被南极仙翁以秘法暂时凝聚、显化在一旁的太乙真人残魂，看着自己那具曾经的皮囊，也是满脸嫌恶，魂体都波动不已。
“为师已去过紫霄宫，问过尔等师祖。”元始移开目光，声音听不出喜怒，“太乙之名虽已上封神榜，但并非没有回转余地。只是……”
他看向太乙的残魂：“死过一次，神魂遭劫受损严重。即便以圣人手段助你重归此躯，修为也将暴跌，十不存一，大抵只能维持在金仙层次。且根基有损，日后修行，难关重重。”
“金仙？！”太乙残魂剧烈震颤，“师尊！弟子苦修多年方得大罗道果，一朝尽丧？！敖丙！都是那孽畜敖丙！”
元始面色不变，继续道：“现下，你有两个选择。其一，便是重回这旧躯壳，虽修为大损，但终究是你本原之体，或有些许恢复可能。”
太乙残魂死死盯着那具身体，眼中挣扎。
“其二，”元始话音一转，一指点向那尸身的衣襟处，一道绿光飞出，悬停在半空，乃是一颗蕴含勃勃生机的青色莲子，“便是以此物原本为你那徒儿哪吒准备的青莲子为你重塑一具莲藕仙身。
此身乃先天灵根所化，根基纯净，潜力更胜你原本肉身一筹，于修行大有裨益。”
太乙残魂的目光瞬间被那青翠欲滴的莲子吸引。
莲藕仙身？先天灵根根基？潜力更胜从前？
他几乎立刻心动。
再瞥一眼那具躺在地上、仿佛还带着猪圈晦气的旧躯体。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太乙残魂斩钉截铁道：“师尊，弟子愿选莲藕仙身！求师尊施法！”
“善。”元始颔首，不再看那旧躯。
他屈指一弹，几点璀璨如梦似幻的三光神水滴落在那青色莲子之上。
只见莲子遇水即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生茎、长叶，随即根茎膨大，化作数节洁白如玉、灵光莹莹的莲藕。
这些莲藕在空中自行拼接、组合，很快便形成了一个四肢俱全、五官隐约的人形轮廓，通体散发着清净盎然的生机与淡淡的先天乙木灵气。
“去吧。”元始道。
太乙残魂一阵激动，迫不及待地化作一道流光，投入那莲藕人形的眉心之处。
“嗡”
灵光大放，仙气氤氲。
莲藕身躯迅速生长、变化，血肉衍生，肤质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