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息之后,灵光渐敛,一个全新的太乙真人出现在玉虚宫中。
他迫不及待地低头打量自己新的身躯,只觉得通体轻盈,灵力运转顺畅无比,果然比旧躯感觉更加通透亲近大道。
他喜不自胜,手舞足蹈:“师尊!我又活了!我感觉……感觉很好!这身体……”
“咳咳。”元始轻咳两声,打断了太乙的兴奋。
一面古朴的铜镜自他袖中飞出,悬停在太乙面前。
太乙下意识地望向镜中,然后,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直。
镜中映出的,哪还是那位仙风道骨、长髯垂胸的太乙真人?
分明是一个粉雕玉琢、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模样的垂髫童子!
头顶发髻处,还顽强地顶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花苞,身上衣物也化作了一袭简简单单的、莲花纹样的碧绿肚兜围裙!
“这……这……这是我?!”太乙指着镜子,声音都变了调,尖细稚嫩,带着无法置信的惊骇与崩溃。
堂堂阐教十二金仙之一,威震一方的太乙真人,竟变成了一个头顶莲花的童子?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此莲藕身乃先天灵物所化,形貌随心而定,或许正映照你此刻神魂本源之态。”元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既已重塑身躯,便需肩负使命。
原本天命,那陈塘关李哪吒当为伐商先锋。
如今其命运已变,此任空缺。
你既得新生,便由你担起这先锋之责,入世应劫吧。”
“师尊!弟子……弟子乃是阐教二代,岂能如凡俗将领般冲锋陷阵?”太乙童子急道,带着哭腔。
这副模样去做先锋官?岂不让洪荒众生笑掉大牙?
“你旧躯修为已废,如今虽得灵身,道行也需重头修炼。”元始不为所动,声音转冷,“投身量劫,于杀伐与功德中磨砺,是你重归大罗,甚至窥望准圣境界的唯一捷径。你,要还是不要?”
太乙童子闻言,浑身一颤,脸上的悲愤与不甘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清醒取代。
是啊,他已非昔日大罗仙,而是一个需要从头再来的童子。
量劫固然危险,却也是最大的机遇所在。
沉默片刻,他低下头,稚嫩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决绝:“弟子……领命!定不负师尊期望!”
这滔天恨意,一半是针对那改变他命运的敖丙与哪吒,另一半,或许也是对这无情天数的愤懑。
“既如此,便去准备吧。”元始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师弟,这个……你还要么?”南极仙翁在一旁,指了指地上那具旧尸身,迟疑问道。
太乙童子看着那具躯体,眼中闪过极度复杂的神色,厌恶、怀念、不甘交织。
最终,他还是走了过去,挥手将其收起。
这身体里,还有他多年炼化的几件本命法宝和珍藏,不能舍弃。
掉过猪圈……也只能忍了。
待太乙童子脚步沉重地离去后,南极仙翁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师尊……那颗青莲子,当时也在那猪圈之中……”
他想着,长出来的莲藕,真的就干净了么?
这话不说,他总觉得不安。
元始天尊猛地转头,圣眸中寒光一闪,狠狠瞪了南极仙翁一眼,吓得后者立刻噤声,低头不敢再言。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何必说出来让人膈应?
“你子牙师弟,如今行至何处了?”元始转移话题,声音恢复淡漠。
南极仙翁连忙收敛心神,恭敬答道:“回师尊,姜尚师弟已过金鸡岭,按行程,约莫再有一个月左右,便可抵达朝歌城。”
“嗯。”元始微微阖目,不再言语。
封神之局,棋子已渐次落下。
……
同一时间,朝歌城,王宫大殿。
八百路诸侯使者云集,更有东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这四位雄踞一方的最大诸侯亲至,气氛庄重而肃穆。
商王帝辛高踞王座,玄衣裳,气势沉凝。
他目光扫过殿下济济一堂的臣工与诸侯,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前日,右相苏红上奏,陈述国政弊端,建言改制。
寡人与苏相及几位重臣商议已定,决议推行新法。
其主要者有三:其一,逐步废除奴隶殉葬、买卖之制,允奴隶以工赎身,转为平民;
其二,改革税赋,清丈田亩,按田产多寡、行商利润分级纳赋,减轻贫苦农户负担;
其三,鼓励垦荒,新垦之地三年不征,并设常平仓以平抑粮价……”
帝辛每说一条,殿下的群臣与诸侯脸色便白上一分。
起初他们以为大王召集众人,或许是商讨边患或祭祀,谁能料到,竟是如此石破天惊、要动摇商朝立国根基的改制!
“大王!万万不可啊!”老丞相商容再也按捺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悲怆嘶哑,“祖宗之法,沿袭数百载,乃成汤基业之根本,社稷稳定之基石!
岂可因一女子之言而轻动?
此乃取祸之道!老臣泣血恳请大王,收回成命!”
“臣等恳请大王收回成命!”
“大王三思!”
以比干、梅伯、赵启等为首的王叔、大臣,以及众多贵族出身的官员,纷纷出列跪倒,叩首不止,殿内顿时伏倒一片。
这些改制,条条都戳中了他们的命脉奴隶是他们重要的财产与劳力来源,税赋改革将直接削减他们庞大的既得利益,清丈田亩更是要掀开他们隐匿田产的老底!
这简直是要他们的命!
“为何不可?!”帝辛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他目光如电,扫过跪伏的众人,厉声道,“这些新法,寡人与苏相反复推演,皆是为强国富民!
能让更多子民免受奴役之苦,能充实国库,能激发民力!
尔等如此激烈反对,究竟是为江山社稷,还是生怕动了你们盘中的财货?!”
“大王!”皇叔比干也抬起头,面色沉痛,“商相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改制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骤然推行,恐生大乱!臣非为私利,实为殷商天下担忧啊!”
“皇叔不必多言!”帝辛一挥手,斩钉截铁,“寡人心意已决!此事已与苏相等人议定,诏令不日即发,通行天下!
成效如何,日后自有公论!寡人行事,但求无愧于天地祖宗,无愧于亿兆黎民!”
说罢,他不再理会殿下哭谏的群臣,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袍袖带起一阵决绝的风。
“妖女误国!苏红此僚,实乃祸水!祖宗基业,将毁于此女之手啊!”帝辛身影消失后,商容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悲呼声在大殿中回荡。
其余大臣也纷纷起身,三五成群,议论纷纷,脸上皆带着惊怒、忧虑与不满。
殿中一片嗡嗡之声,人心浮动。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出半日,便从王宫高墙内飞入朝歌市井街巷。
然而,流传开的版本,却经过了别有用心者的裁剪与扭曲。
“听说了吗?大王要改税了!以后种地交得更多!还不让有奴隶了,咱们这些家里有几个帮佣的,可怎么活?”
“何止啊!都是那个新进宫的苏娘娘撺掇的!我看她就是妲己一样的妖女!迷惑君王,败坏朝纲!”
“岂止苏红?跟她一起进宫的那几个,听说也不是善类!一群女子参政,还是重臣,这成何体统?商朝怕是要亡在这些妖精手里了!”
“唉!大王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寻常百姓哪里懂得新政利弊?他们听到的,是权贵们故意散播的、专挑骇人听闻处说的谣言加重赋税、夺人生计、女子干政、败坏纲常……这些最能挑动底层朴素的恐惧与不满。
一时间,朝歌城内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对苏红等改革派充满了疑虑与敌意。
这汹汹民意,正是反对者们用来逼迫帝辛妥协的武器。
消息也通过快马,传到了遥远的陈塘关。
总兵李靖接到朝歌传来的邸报与私信,仔细阅罢,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放下绢帛,在厅中踱步,喃喃自语:“大王究竟意欲何为?如此激烈改制,无疑是在撼动整个贵族根基。
太乙真人昔日曾言,哪吒乃伐商先锋,难道商朝气数真的将尽?天下……真要乱了?”
即便他心忧如焚,但身为一方守将,远离朝堂政治中心,除了加固关防、操练士卒以备不测,他也无能为力。
朝歌,四大诸侯下榻的驿馆内。
一场隐秘的会谈正在静室中进行。
西伯侯姬昌,面容敦厚,须发斑白,一副仁德长者的模样,他轻轻拨动着面前的几枚古朴蓍草,缓声道:“诸位,大王骤然改制,雷霆万钧,不知各位有何看法?”
东伯侯姜桓楚沉吟道:“我等身为商臣,自当尊奉王命。大王欲图强革新,或许……有其深意。”
他女儿是当今姜王后,立场自然倾向于维护商王权威。
南伯侯鄂崇禹与北伯侯崇侯虎则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未立刻表态,态度暧昧。
姬昌见状,微微叹息,压低声音道:“不瞒诸位,昌略通卜筮之术。近来夜观天象,推演卦象,皆显示殷商国运,恐有巨大波澜。大王此次改制,或许便是波澜将起的征兆。”
他目光扫过其余三人,语气愈发凝重,“更有一卦隐隐显示,大王下一步,或非仅止于改制内政,恐怕会对我们这些拥兵自重的四方诸侯,有所动作啊。”
此言一出,姜桓楚眉头微皱,鄂崇禹与崇侯虎则眼中精光一闪,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姬昌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端起茶盏,掩去了唇角一抹难以察觉的、意味深长的晦涩笑意。
有些种子,只需轻轻撒下,自然会慢慢生根发芽。
第266章 云中子进剑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将几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绘有玄鸟图腾的墙壁上。
空气有些凝滞,弥漫着墨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帝辛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龙袍上的纹路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苏红、玉仙儿、胡喜媚三妖,以及身姿挺拔如松的杨蛟,分别立于案几两侧。
“姐姐,”玉仙儿率先打破沉默,她眉宇间带着忧色,“我们推演的新政,条条款款皆是为民谋利,强国之本。然则……自古变法维新,最难的便是‘人心’二字。
如今朝堂之上反对声浪汹汹,坊间更是将我等传为祸国妖孽,骂声一片。
我虽不通权谋,也看得出,这般强行推进,恐会激起大变,是否太过急进了些?”
她所言不虚。
白日大殿之上,老臣痛哭,诸侯缄默,已是警兆。
如今妖女误国的流言甚嚣尘上,更将她们置于风口浪尖。
帝辛转过身,面容在烛光下显得坚毅而冷峻,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簇不容动摇的火光。
“急躁?或许吧。”他沉声道,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内回荡,“但仙儿,你可知道,寡人此刻所行之事,并非仅仅是与商容等比干斗,与四方诸侯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我辈是在与天斗!与那高高在上、早已注定我殷商当灭、周室当兴的天命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