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凌霄殿侧。
玉鼎身躯猛然一颤。
他身着天皇帝袍，头戴冕旒，本该威仪万千，此刻却只觉得那衣冠重若千钧。
他缓缓转身，面向昆仑山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重重云海，看见了那座冰冷高耸的玉虚宫。
他撩起衣摆，缓缓跪下。
然后，郑重地、一下又一下，磕了九个响头。
每一声叩击都清晰可闻，回荡在寂静的殿前。当他抬起头时，额前已是一片通红。
“师恩如山，玉鼎永不敢忘。”他低声自语，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片沉静，“弟子只是……想为阐教，再多尽一份力罢了。”
太白金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轻叹一声，拂尘微摆：“总有一天，元始天尊会明白你这一番苦心的。”
玉鼎摇头不语，只是站起身，望向远方云海，眼神渐深。
……
洪荒某处荒山。
刚刚下山的杨戬，正立于山巅，远眺天地之气运流转。
他身姿挺拔，银甲映日，额间天眼虽未睁开，却已有淡淡神光流转，俨然已是金仙之境。
身边一条大黑狗懒洋洋地躺在小土坡上，前爪抱着一根不知从哪寻来的巨型兽骨，啃得正欢。狗毛油亮，眼神灵动，正是哮天犬。
忽然，杨戬身形一滞，手中三尖两刃刀“锵”地一声轻鸣。他猛地扭头，眼中尽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师尊……去了天庭？师祖将师尊……逐出了阐教？”他喃喃自语，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之事，“这怎么可能？”
“咔嚓！”哮天犬咬碎骨头，含糊不清道：“你那师尊，平时看着古板，关键时刻倒挺理智。要我说，如今这洪荒，还有哪儿比天庭更安全？”
杨戬却恍若未闻。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两个消息，心乱如麻。
师尊明明知道昊天与自己有杀父之仇、囚母之恨！他明明知道！
为何还要去天庭为官？为何要站在仇人那一方？
若是师尊真成了天庭大帝，那自己又该如何自处？这仇，还报不报？这母，还救不救？
他心中一片冰凉，又夹杂着被抛弃的惶惑。
千年修行，师尊虽严，却如父如师，如今这靠山，说倒就倒了吗？
“汪！发什么呆！”哮天犬踹了他一脚，“你师尊那是给自己找退路，你个傻小子还真当他是投敌了？”
杨戬苦笑：“即便如此，师祖已将他逐出师门，我……”
“你什么你？他是你师父，又不是你祖宗！他逐他的，你认你的，元始还能管到你心里去？”哮天犬翻了个白眼，继续啃骨头。
就在杨戬心绪纷乱之际，一道遁光毫无征兆地落下，轻盈如羽，点尘不惊。
“谁！？”
杨戬悚然一惊，三尖两刃刀横于身前，天眼骤然睁开一线神光。
他已是金仙，神识覆盖千里，竟丝毫未察觉有人接近！
哮天犬也猛地翻身跃起，口中骨头“啪嗒”掉地，狗眼瞪圆，死死盯着来人：“汪！哪来的小丫头，隐匿功夫不错啊！能躲过本大爷的鼻子，身上起码有件先天层次的灵宝吧？”
来人是一名少女，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身着鹅黄衣裙，眉眼灵动，笑容狡黠如狐。她周身气息缥缈，仿佛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难怪难以察觉。
杨戬却微微一怔。
这少女……分明从未见过，为何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血脉深处有什么被轻轻触动。
“二哥？你看什么看，难道不认识我了？”少女歪着头，笑容愈发明媚，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
“二哥？”杨戬皱眉，心中那点熟悉感更浓，却不敢贸然相认。
千年修行，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少年。洪荒险恶，变幻容貌、冒充亲眷的算计太多，他不得不防。
哮天犬在旁边煽风点火：“这丫头乱攀亲戚，一看就不是好人！杨戬，她身上宝光隐现，灵宝不少，只要你把她那些灵宝都弄来给我吃了，保你实力再涨三成！”
“哪来的野狗，胡言乱语！”少女闻言柳眉倒竖，玉手一翻，一盏莲灯凭空出现，灯焰呈七彩之色，华光流转，朝着狗头就砸了过去！
“来得好！”哮天犬不惊反喜，狗嘴咧开，露出一口森森白牙，“这灵宝气息纯正，味道肯定不错！”
它不闪不避，反而张大嘴巴，朝着那盏莲灯一口咬下！
少女脸色微变，手掐法诀想要召回莲灯，却感觉一股诡异的吸力从狗嘴传来，竟与自己的法力相持不下。
眨眼之间，宝莲灯就被哮天犬吞入口中，光芒尽敛，再无踪迹。
“我的宝莲灯！”少女惊呼。
“嗝”哮天犬满意地打了个饱嗝，狗脸上尽是得意，“小丫头，还有什么宝贝，尽管使出来！本大爷今天胃口好！”
“哮天，先别……”杨戬本欲制止，他总觉得这少女来历不简单。
哮天犬却打断他：“这丫头鬼鬼祟祟，先抓起来再说！看她一身是宝，肯定有来历！”
“哼！蓝光剑，出！”少女娇叱一声，一柄通体湛蓝、水光潋滟的宝剑自袖中飞出，剑鸣清越，直刺哮天犬！
“我吞！”哮天犬来者不拒，张嘴又是一吸，水云剑如泥牛入海，没入它口中。
“冰火剑！”
“我吞！”
“玄音铃！”
“我吞！”
……
不过片刻功夫，哮天犬已接连吞下六件灵宝。
它越吞越兴奋，狗眼放光，盯着少女就像盯着一座行走的宝库。
老天爷！就连玉鼎那等十二金仙，也就一件先天灵宝傍身，这丫头随手就是四件！而且看她的样子，恐怕还不止这些！
哮天犬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就算她真是杨戬的妹妹，那也得克扣一两件下来！它如今实力恢复至大罗，寻常灵宝已无大用，唯有先天灵宝才能助它再进一步。
“我倒要看看，你能吞多少！”少女似乎被激怒了，又祭出一颗霞光流转的七妙宝珠，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狡黠。
“小丫头，告诉你，就算是极品先天灵宝，本大爷也照吞不误！”哮天犬得意洋洋，张开大嘴等着“投喂”。
然而下一秒，它狗脸剧变！
那少女口中喊的是“珠”，飞来的却是一张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符！
更可怕的是，那符之上，竟散发出一股令它毛骨悚然的诡异气息，仿佛汇聚了世间至污至秽之物！
“不好！”哮天犬直觉大事不妙，想要闭嘴，可那符竟似能穿梭空间，无声无息，直接遁入它口中！
“你……你使诈……”它话未说完
“砰！！！”
一声闷响，并不震耳，却让整座荒山都晃了三晃！哮天犬所在之处，猛地爆开一团浓郁的灰绿色烟雾，翻滚升腾，形如蘑菇。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弥漫开来！
那气味仿佛万年粪坑混合腐烂尸骸，又掺杂了血海污浊、地府阴寒，只需一丝，就足以让神仙作呕！
周围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地面都被染上一层暗沉色泽。
“哮天！”杨戬虽及时避开爆炸中心，却仍被那气味余波扫中。他刚吸一口气，顿时眼前发黑，眼泪狂飙，胃里翻江倒海！
“呕！！！”
太臭了！臭得灵魂都在颤抖！
“二哥，没事的，这是我师尊特制的‘九幽臭屁符’。”少女不知何时已蒙上一层面纱，声音闷闷的，却掩不住笑意，“哼，敢吞我的灵宝？让你尝尝厉害！”
“死丫头……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呕……”哮天犬整条狗都萎靡了，趴在地上疯狂呕吐，狗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齐流。
它这辈子就没闻过这么臭的东西！更何况这玩意儿还在它肚子里炸开！那感觉，就像生吞了一潭发酵万年的粪水，又在体内引爆！
“告诉你哦，那是我师尊亲赴幽冥血海，采集最底层的九幽浊气，以秘法叠加九九八十一层炼制而成。”少女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专治各种贪嘴。”
“九幽……浊气……呕……”哮天犬吐得昏天暗地，只觉得从里到外、连每一根狗毛都在散发那股要命的臭味。
杨戬面色古怪。方才那符，威力不算大，但其中蕴含的空间法则极为高明，竟能让哮天犬这大罗境都防不胜防。炼制此符之人，修为定然深不可测。
可他实在想不通究竟是哪位“高人”，会闲到采集九幽浊气，炼这种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的符？
“小丫头……呕……本大爷……一定要你好看……”哮天犬吐得四肢发软，还不忘放狠话。
“叫我好看？”少女叉腰，又掏出一张符。这张符通体赤红，符文如火焰流淌，刚一出现，周围的温度就急剧攀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狂暴的毁灭气息。
哮天犬的呕吐戛然而止。
它死死盯着那张符，狗眼里第一次露出惊惧。它能感觉到若是这张符再入它腹中，它体内苦心孕育的那方小空间，会被瞬间炸成碎片！届时，它就算不死，也得修为尽废，半条命没了！
“我的灵宝，好吃吗？”少女晃了晃手中的赤红符，笑得像只小狐狸。
哮天犬狗脸一垮，满眼幽怨。
……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一股浩瀚如海的威压自天边席卷而来，仿佛整片天空都要倾倒压下！方才臭屁符爆开的烟雾，被这气势一冲，顷刻消散无踪。
哮天犬浑身狗毛倒竖，惊叫道：“准圣大能！”
逃！这是它唯一的念头。可不等它动作，一道白影已破空而至，速度快到极致！
那是一名身穿素白长袍的青年，眉目清朗，气质温润，仿佛书生。可他一步踏出，天地法则随之共鸣，虚空都在他脚下轻颤。
他看也不看，抬手虚空一按。
“嗡”
无形巨力轰然落下，哮天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狠狠镇压在地，狗嘴啃泥，浑身骨头“嘎吱”作响，差点当场毙命！
“婵儿，可是这条狗欺负你？”青年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大哥替你杀了他。”
哮天犬心中哀嚎：我招谁惹谁了？！不就是贪嘴吃了几件灵宝吗？先被臭屁符炸，现在又要被准圣碾死……狗生太难了！
“不要！”杨戬急忙大喊。在玉泉山千年，除师尊外，就属哮天犬与他最亲近，虽时常互损，感情却深。
青年闻言，动作微顿，看向少女：“婵儿？你还没与二弟相认？”
杨婵吐了吐舌头，一脸无辜：“大哥，我本想给二哥一个惊喜，谁料他身边这条黑狗蛮横，不由分说就吞了我好多灵宝。”
哮天犬听得狗心滴血：冤枉啊！到底谁欺负谁？！那臭屁符的味儿现在还没散呢！
杨戬却浑身一震，目光在青年与少女之间来回扫视。
青年那熟悉的眉眼轮廓，少女狡黠灵动的神态……千年光阴并未完全磨灭血脉中的感应。
一个模糊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
“大哥……小妹？”他声音微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二弟，千年不见。”杨蛟微微一笑，周身准圣气息缓缓收敛，又恢复成那温润书生模样。
“二哥！”杨婵终于摘下那层面纱，眼圈微红，却笑得灿烂如花，“你可算认出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