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道德真君越说越激动，脸色涨得通红：“弟子想着阐教体面，不欲与他一般见识，可那黄飞虎得人道气运加身，周身金光护体，一拳打来竟有山河之势！
弟子不得已与他过了几招，从午门打到街市，又从街市打到城楼，大战了数百回合。
师尊明鉴，那朝歌城乃是人王都邑，弟子担心惊动人王帝辛，惹出更大麻烦，这才……这才不得已抽身而退。”
他说着，下意识侧了侧脸，那白皙的面皮上隐隐还透着些许不自然的红晕。
元始天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朝歌城中确实不宜大动干戈。你能护住我阐教颜面，全身而退，已属不易。”
说罢，他的视线转向文殊广法天尊与普贤真人，目光陡然间冷了几分：“你们呢？”
文殊心中一凛，上前躬身道：“启禀师尊，弟子与普贤师弟前往陈塘关，欲策反李靖。那李靖……”
“李靖如何？”元始天尊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李靖固执己见，言说深受商王厚恩，不肯背弃。”文殊顿了顿，继续道，“弟子本欲动用遁龙桩，将其强行擒来，晓以利害。
不料关键时刻，龙族敖方突然现身，那敖方实力强悍，弟子与普贤师弟联手，也敌他不过，只好……”
“废物！”
元始天尊冷哼一声，这一声如惊雷炸响，震得殿中香炉都颤了三颤。
文殊的话戛然而止，头颅低垂，面色微白。
普贤站在一旁，拳头在袖中暗暗攥紧，胸中那股不平之气翻涌如潮。
同样是没有完成任务，为何师尊对清虚道德真君便是温言抚慰，对自家二人便是劈头盖脸的训斥？
他抬起头，忍不住道：“师尊容禀，那敖方乃是龙族大能，实力确在我二人之上，弟子与文殊师兄实在是拼尽全力，奈何……”
“我不想听任何解释。”
元始天尊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刀，冷冷扫过二人：“没能完成任务，便是你们的失职。如今封神量劫已启，天机紊乱，杀劫四伏。
你二人既办事不力，便去周国听候申公豹差遣，将功补过！”
普贤脸色涨红，嘴唇翕动，还欲再辩。文殊却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深深躬身：“弟子……尊师尊法旨。”
二人退出玉虚宫，脚步沉重。宫门外，云雾缭绕，仙鹤掠过长空，发出清越的鸣叫。
普贤终于忍不住，一甩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愤懑：“师兄，你方才为何拦我？李靖那个总兵，得人道气运加持，实力能比拟大罗，这也就罢了。
可那武成王黄飞虎，那是何等人物？七世忠良，百战沙场，得整个殷商气运加持，实力之强，怕是直追准圣！”
他转头看向玉虚宫的方向，眼中满是讥诮：“清虚道德真君？就他那点道行，能和黄飞虎过上百招？
师兄你没瞧见么，他脸上那红印子，分明是被人扇了耳光！
还大战数百回合，全身而退？我呸！”
文殊沉默前行，步履平稳，脸上看不出喜怒。
普贤跟在他身侧，继续咬牙道：“师尊心里那杆秤，你我心知肚明。十二金仙，名位相同，可何曾平等过？广成子师兄得了番天印，还有诸多宝贝傍身；
太乙真人那边，乾坤圈、混天绫、风火轮，哪样不是重宝？
便是清虚这等货色，师尊也百般维护。
可咱们呢？
慈航师兄就一个玉净瓶，你也就一件遁龙桩，我手里那几件，连拿出手都寒碜！”
他越说越气，声音微微发颤：“上次让我们去朝歌，说是策反商王，结果呢？那是让我们去干什么？是去勾引！堂堂阐教金仙，竟然要做这等下作之事！我……”
“够了。”
文殊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师弟，这些话，放在心里便是。说出来了，又能如何？”
普贤一噎，看着文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忽然间有些心酸。
是啊，说出来了，又能如何？
明面上，他们是阐教十二金仙，风光无限。可实际上呢？不过是元始天尊手中的棋子罢了。
用得着时，随手一招；用不着时，弃如敝履。
就连封神榜上，他二人都被签了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元始天尊心中，他们的性命，远不如清虚道德真君、太乙真人那般重要。
“走吧。”文殊淡淡道，“去找燃灯师叔。”
普贤愣了愣，旋即跟了上去，没有再问为什么。
玉虚宫中，待文殊普贤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清虚道德真君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师尊！那黄飞虎实在是欺人太甚！他不敬阐教也就罢了，还对弟子动手，拳拳到肉，差点、差点就要了弟子的命！师尊您看……”
他撩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上面隐约可见青紫痕迹，“这是弟子拼死护教留下的伤啊！”
元始天尊垂眸看着他，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清虚道德真君心中一凛，哭声更哀：“师尊一向对弟子寄予厚望，弟子心中明白。
此番办事不力，实在是那黄飞虎仗着人道气运，蛮横无理。
弟子愿领责罚，只求师尊不要因此对弟子失望……”
“罢了。”
元始天尊终于开口，声音淡漠，却比方才对文殊普贤时柔和了许多：“起来吧。人道气运加身者，实力确实非同小可。你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
清虚道德真君心中一喜，面上却更加恭谨：“多谢师尊体恤！弟子日后定当加倍努力，不负师尊厚望！”
“那黄飞虎与李靖，不过是两枚暗棋罢了。”元始天尊缓缓道，“丢了也就丢了，不必过于挂怀。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清虚道德真君身上：“下一次，不要让为师失望。”
清虚道德真君浑身一震，连连叩首：“弟子谨记！弟子谨记！”
西岐城中，周王宫室虽不及朝歌恢弘，却也气象初显。
大殿之上，姬昌端坐于王座，须发皆白，面上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有神。
申公豹立于殿中，身侧站着两位道人，一个面如冠玉，气质清冷；一个身形矮胖，面带微笑。
“大王，这两位是微臣的师兄。这位是慈航道人，这位是惧留孙道人。二位师兄奉师命下山，特来辅佐大王，共襄盛举。”
姬昌站起身来，拱手笑道：“久仰阐教金仙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寡人之幸！二位道长仙风道骨，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扫过二人。
惧留孙方面大耳，笑容可掬，看着便觉亲切。
而当他看向慈航时，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那是怎样一张脸？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明明是一身道袍，男子装束，可那通身的气韵，那浅淡的微笑，竟让人移不开目光。
姬昌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无数美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这样的说不清道不明。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又迅速被他按捺下去。
到底是人王，城府极深，面上瞬间恢复如常。
“二位道长远道而来，辛苦了。寡人已命人备下素斋，今晚为二位接风洗尘。”
慈航微微欠身：“大王客气了。”
那声音清清淡淡，如玉石相击，听在耳中，说不出的舒服。姬昌心头又是一跳，连忙移开目光。
待慈航与惧留孙退出大殿，姬昌将申公豹留了下来。
他负手立在殿中，沉吟片刻，忽然低声问道：“申丞相，你那位慈航师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男是女？”
申公豹一愣，旋即笑了。
他活了多少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姬昌这点心思，如何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回禀大王，”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微臣这位慈航师兄，修的是众生相。您若觉得他是男，他便是男；您若觉得他是女，他便是女。个中玄妙，不可言说。”
姬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哦？还有这等神通？”
“那是自然。”申公豹笑得意味深长，“慈航师兄道行高深，容貌出众，便是放眼整个阐教，也是难得的俊杰人物。”
姬昌捻须沉吟，片刻后忽然道：“申丞相，改日可否替寡人约一约慈航道长？寡人想单独请他饮酒论道，好好请教一番阐教玄法。”
申公豹心领神会，躬身道：“好说好说。微臣定当安排妥当。”
出了大殿，申公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招来四不像，翻身骑上，心中暗忖：姬昌啊姬昌，你这一把年纪了，还惦记这些事。若真能让你沉迷美色，荒废朝政，那我申公豹岂不是又立了一大功？
他嘿嘿一笑，催动四不像，直奔玉虚宫而去。
玉虚宫中，申公豹将姬昌的反应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师尊，那姬昌就是个老色胚！您没见着他看慈航师兄那眼神，啧啧，跟饿狼见了肉似的。
听说他有一百个儿子，虽说大半是收养的，可亲生的也不少，可见此人平日里是什么德行。依弟子之见，不如将慈航师兄召回，免得遭了那老色胚的毒手。”
他说完，偷偷抬眼去看元始天尊。
元始天尊面上古井无波，半晌，缓缓开口：“周国得人道气运，姬昌虽老迈，实力却不弱。待人族一统，他甚至能比拟圣人。这等人物，岂会甘心屈居于我阐教之下？”
申公豹一愣：“师尊的意思是……”
“你去告诉慈航，”元始天尊的声音平静无波，不带丝毫情绪，“让他尽力接近姬昌，相机行事。若能以道法惑之，以美色诱之，使其为我阐教所用，便是大功一件。”
申公豹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师尊，这……这恐怕不太好吧？”他迟疑道，“慈航师兄毕竟是阐教金仙，让他去做这等事……”
“身为阐教中人，自当为阐教出力。”元始天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中带着不可置疑的威压，“怎么，你有异议？”
申公豹浑身一凛，连忙低头：“弟子不敢。弟子这就去办。”
他退出玉虚宫，骑上四不像，一路心事重重。
慈航师兄……
他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左右是师尊的旨意，他一个跑腿的，照办便是。
周国驿馆中，慈航正在房中静坐。窗外竹影摇曳，清风徐来，他闭目调息，周身隐有灵光流转。
忽然，他睁开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申公豹的声音：“慈航师兄，可在？”
“进来吧。”
申公豹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却有些勉强。
慈航看着他，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安：“师弟，怎么了？可是师尊又有法旨？”
申公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看着慈航那张清俊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可师尊的旨意，又不能不说。他深吸一口气，道：“师兄，师尊让我带句话。”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