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纷纷扭头看去,只见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和周围那一众素服不同,他依旧是穿着暗纹织锦黑袍,头戴玉冠,腰系革带,身姿昂藏挺拔,俊美无俦的脸庞好似精雕细琢的瓷器,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
虽然年纪轻轻,但那股渊岳峙般的气场,却压得众人抬不起头来。
换做往常,陈墨这身不合礼制的打扮,早就有人跳出来指责了,搞不好一口“大逆不道,欺君犯上”的大锅就要扣过来了。
可现如今大臣们对此却视若无睹,谁也不敢提出任何意见。
陈墨缓步走入大殿中央,单膝跪地,拱手道:“微臣陈墨,拜见皇后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看着陈墨给自己下跪,太子浑身都不自在,没等皇后开口,便连忙挥手,“快快起来吧。”
“谢殿下。”陈墨拂袖而起。
皇后手指敲击着扶手,轻声说道:“陈千户,此番你立下天功,所有人都在为你请赏,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出来便是。”
陈墨摇摇头,一副谦逊的模样:“为国尽忠,乃臣之本分,不敢邀功受赏。”
皇后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感觉有些好笑,抿了抿嘴唇,扭头看向太子,“太子,你是怎么想的?”
太子思考片刻,奶声奶气道:“陈墨功劳这么大,还只是个四品武官,实在是太不合理了……嗯,卫大人逝世之后,天麟卫指挥使之位空缺,不如这个官就让他来当吧,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
此言一出,气氛霎时一寂。
他们知道,陈墨这次肯定要升官。
本以为从千户跳到指挥佥事,已经算是破例了,没想到竟然一步登天,直接提到了指挥使的位置?
天麟卫,那可是独立于三司六部之外、只听命于皇帝的特殊机构,干的都是些沾血的“脏活”,一旦被他们盯上,就算是裕王世子都要饮恨!
如今太子竟然要把这柄利刃,亲自送到陈墨手上,明摆着接下来是要让他来清洗朝堂了!
“指挥使之位,论能力,陈墨应该是够了,但论资历,差的还是有点多……”皇后沉吟道:“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如今大元风雨飘摇,理应不拘一格降人才,对此任命,诸位谁有意见?”
大臣们低着头,集体失声。
你把话都说完了,还让我们怎么提意见?
况且陈墨本人就在边上,况且那可是连皇帝都敢砍的狠角色,即便是那天趁势夺了皇位,他们都不觉得奇怪,除非是活腻了,否则谁愿意招惹对方?
“臣有意见。”
这时,闾怀愚的声音突然响起。
群臣闻言心头一动。
曾经卫玄和闾怀愚是互相制衡的关系,莫不是太师感觉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要开始发力了?
皇后眉头微挑,“闾太师大可直言。”
闾怀愚起身出列,拱手道:“臣曾经有幸听闻,陈大人‘治大国若烹小鲜’的理论,证明其对治国之道颇有研究,若只是当个指挥使,整天舞刀弄枪的,未免也太过屈才了。”
皇后疑惑道:“太师的意思是……”
“新君冲幼,国步多艰,宜择亲贤,以安宗社。”闾怀愚瞥了陈墨一眼,一字一句道:“依微臣所见,应任命陈墨为辅政大臣,总理朝政,辅佐新君!”
“什、什么?!”
在场众人悚然一惊!
合着闾怀愚突然站出来,不是为了夺权,而是要送权?
辅政大臣!
这四个字的份量实在是太重了!
其地位等同于先帝立下的“顾命大臣”,职责只有一个,那便是摄政!
这个任命一旦下发,意味着陈墨不仅手握天麟卫这柄利刃,同时还是节制群臣的文官之首!某种程度上,甚至还能干涉皇帝的废立!
这是真正的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嗯,有点道理,太子,你意下如何?”皇后问道。
太子稚嫩的小脸上满是笑意,完全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架空,鼓掌道:“太师这个提议不错,我本就觉得处理国事有些头疼呢,有了陈大人辅佐,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好,那就这么办吧。”皇后不给其他人反驳的机会,当即说道:“陈墨接旨。”
陈墨躬身道:“臣在。”
“念你匡扶社稷,辅弼幼主,有护驾保朝之功!”
“即日起,擢升你为天麟卫指挥使,兼辅政大臣,并赐勋号‘镇国’,享一品俸禄,可世袭罔替!”
皇后清冽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事已至此,众人哪还能不明白,这任命根本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当朝提出来,只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此时此刻,无论是内阁首辅庄景明,还是六部尚书在内的一众权臣,全都默然无言。
陈墨的崛起是大势所趋,没人能够阻挡!
“谢殿下。”陈墨垂首应声,悄悄朝太子眨了眨眼睛。
太子心领神会,坐直了身子,出声说道:“对了,我这里还有一封先帝留下的遗诏,是在乾极宫的御案下方发现的。”
“遗诏?”
皇后和闾怀愚顿时愣住了。
这个环节事先也没排练过啊,难不成是太子临时加戏了?
“母后,那儿臣就读一下给大家听听好不好?”太子询问道。
“呃……”
皇后还有些懵懂,没等她回话,太子便从袖中取出了一封黄纸,像模像样的诵读了起来:
“朕疾大渐,顾念后宫诸嫔,久居禁掖,虚掷年华,情实悯焉……”
“自朕崩逝之后,凡无子嗣之妃嫔贵人等,俱令出宫,归宗择配,俾遂其生,以终天年……”
其内容的大致意思很简单。
先帝圣德仁厚,驾崩之后,不忍让后宫嫔妃在宫中虚度年华,所有未曾诞下子嗣的妃子,全都可以出宫回家,自由婚嫁。
这倒也算是符合礼制,毕竟遣散宫人本就是历代常有的仁政。
但问题是,先帝宫闱清简,罕置嫔御,后宫里空空荡荡,除了几个充数的贵人之外,数得上号的也就只有皇贵妃玉幽寒了。
那玉幽寒是何许人也?
修为通天,横压九州,论实力堪称当代第一人!
即便先帝贵为九五至尊,也不敢碰她一根手指头,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子嗣……
说白了,这所谓的“遗诏”,就是给玉幽寒单独设立的,想要让她名正言顺的摆脱贵妃之位。
“把那诏书拿来给哀家看看。”皇后皱眉道。
“是。”金公公从太子手里接过诏书,转而递交给了皇后。
皇后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那确实是皇帝的亲笔,下方还盖有制诰之宝印。
但她心里清楚,司空彻不可能立下这种遗诏,肯定是他人伪造的,太子不可能有这种本事,而放眼满朝文武,能够调动宝印的,只有内阁首辅庄景明!
可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时,太子继续说道:“既是先帝遗诏,本宫自然应该遵从,即日起,便撤去玉贵妃的封号,复还本姓,出宫归第……”
“不过毕竟是皇贵妃,就算出宫了,也代表着皇室脸面,不能随意许人。”
太子先是假装思索了一番,然后眼睛一亮,说道:“如果没记错的话,陈大人应该还尚未婚配吧?本宫念你护国有功,忠勋卓著,便以君嗣之名,将玉氏赐配于你!”
“如此一来,既全国体,又可酬功,简直是一举两得!”
“……”
殿中鸦雀无声。
陈拙如遭雷击,呆愣当场,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等会……
什么叫将玉贵妃赐配给陈墨?
也就是说,娘娘成了陈家御赐的儿媳妇?
这也太离谱了吧!
沈雄这会也蒙了。
他屡次入宫请求赐婚,全都被娘娘驳回,结果娘娘自己要嫁进陈家了?
直到此刻,皇后才回过味来,抬眼看向陈墨。
搞了半天,合着是为了这口醋特意包的饺子?
感受上方投来冷冰冰的视线,陈墨眼睑抽搐了一下,默默低下了头。
太子这波操作还是急了……
按照原计划,只要贵妃娘娘恢复了自由身,无论想嫁给谁都是名正言顺。
结果非要搞这一出赐婚,也彻底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
皇后凤眸眯起,嘴角浮现一抹冷笑,淡淡道:“既然是先帝遗诏,哀家自然没有意见,至于赐婚一事,只要陈大人和玉贵妃愿意就行……”
“母后英明。”太子笑眯眯道。
“但是……”
皇后继续说道:“现如今正值国丧其间,按照大元礼制,京都官员百日之内不得嫁娶,所以赐婚一事,恐怕还得请陈大人再耐心等些时日了。”
“该说都说的差不多了,哀家倦了,今日的朝会便到这吧。”
“金公公,起驾回宫。”
说罢,连朝都没退,便豁然起身,径自从侧门离开了大殿。
“殿下等等!”
金公公急忙跟了上去,留下一众大臣面面相觑。
“母后这是怎么了?”
太子小脸有些茫然,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但他历经种种波折,比之前成熟了不少,很快也就想明白了。
看来是母后也喜欢陈墨,听到自己要赐婚给玉贵妃,因此吃醋了……
可是皇后和贵妃之间有着天壤之别,根本不能这样操作,想要名正言顺的嫁给陈墨,理论上只有一个办法……太子捏着下巴,暗自沉吟。
散朝之后。
严沛之等人在殿外眼巴巴的候着,想要和陈墨套套近乎。
然而左等右等,人都走光了,也不见他出来。
殊不知,陈指挥使这会正在养心宫哄老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