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隐世老怪”不是这么隐的。那基本都是曾经很有名的高人,要么找镇魔司除去自己的名字,要么隐姓埋名长时间不在人间出没,被当作寿终除名。而此人显然不是这类,他是直接处于认知之外。
陆行舟查验良久:“修到三品却没人认识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这不是坐在家里苦修就可以达成的结果,必须经过高强度的历练。并且长期在秘境历练都是不太行的,独孤清漓自幼历练寒川,无人认识,国师都认为她欲达三品必须经历人世,于是光芒便绽放世间。毕竟历练人世则必有交际、也会有战绩为人所知,很难默默无闻……那可是三品。”
“低调的人也是有的,认识的不多,未必是完全没人认识。我们会尝试张榜,看看谁见过。”
“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历练之地在国外,别国或者妖族境内。”陆行舟提笔画了张像收了起来:“如果我会出去的话,有机会也问一下。”
所以没有线索本身也属于一种线索,早晚还是能有东西的。
只不过目前来说,镇魔司以这样的结果上报到皇帝案头,顾战庭会怎么想就不好说了。
昨天陆行舟在烟雨楼暴揍霍珩,还是当着晋王顾以诚的面揍的,今天陆行舟就遇刺。一般人也只会觉得要么是霍家暗养死士,要么是晋王。从此人最后逃窜的区域看,晋王的嫌疑比霍家大。
不管是谁,恐怕都会在顾战庭心中埋下一颗钉子。
养死士可与养护卫不一样……这类事一般都是君王大忌。
陆行舟看向那边的王侯区域,面无表情。
他知道不是晋王。
从降魔域开始,此人就含有想栽给顾以诚的目的了,起码丹学院至今都还在质疑他和陈羽一伙。这次和晋王冲突之后就来刺杀,那意味就更明显。
连陆行舟自个都不觉得自己有被三品死士刺杀的价值,那还有谁会这么看得起他?
既能除去沈棠的左膀右臂,又能让如今面上最有上位趋势的晋王被皇帝猜忌,这一举两得的事加起来,价值不就够了么。
“一个被废在府的庶人,一个修行尚低的少年,几个未成年……呵。”
可别忘记那个所谓被废的庶人,被废的理由是屠杀天行剑宗、欲杀亲姐沈棠。
“这次京师还是没白来,有意思的。”陆行舟抱起阿糯,离开镇魔司:“下次再来的时候,咱们实力不一样了,可能还会更好玩。”
“下次会和沈棠姐姐一起来吗?”
“不知道……理论上沈棠还处于自我流放状态,可不敢轻易冒头。但时移世易,谁知道呢?”
这时候的裴清言也感到了时移世易的喟叹。
他还在家里拿竹板,叫裴初韵伸出小手挨揍呢,这还是他第一次尝试揍女儿。
结果板子还没打下去,外面匆匆来了个下属:“裴相,东江郡守请议恢复夏州郡治议案,陛下之意,请裴相与各部先议。”
裴初韵支起了耳朵。
东江郡、夏州。
裴清言看女儿那样,气不打一处来:“自己蹲禁闭去,明天再和你掰扯!”
说完丢了板子,转身和下属出门:“具体什么情况?”
“夏州早年是郡治乃至州治,颇有地位的。百年前灵气忽然越发稀薄,导致人口迁移,地位大降,郡治被边上的东江夺了去,夏州降格为县。”
这事儿夏州人知道,别处的人未必清楚,裴清言倒是听说过但没放心上过:“这又怎么?”
“东江郡守说,自从他接任起,就发现夏州灵气一天比一天浓,到了今日已经有种大郡气象了。这一两个月来,许多周边人士开始往夏州迁移,如同当年回流。与之相比,东江反倒差了许多,毕竟东江原本也就是个大县,作为郡治勉强。”
由于地脉灵气的存在,此世城市形成规模的理由十分粗暴,哪里灵气浓,人们就愿意去哪里。并且灵气更浓的地方也更容易诞生宝物,原先夏州那种下三品的药材基地格局,很可能会变成中三品的药材产出,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东江郡守这么着急的提请议案,也是因为他更愿意转移到灵气更浓的地方工作与修行、享受更直接的资源供应,很是直观。
“自他接任起?”裴清言回忆了一下,神色有些古怪:“原东江郡守妖魔案……陆行舟盛元瑶所破。”
支着耳朵的裴初韵:“……”
其实那会儿裴初韵就在附近嘞,第二天就是火烧赤壁,可怜亲爹的故事里都没有她的名字。
裴清言沉思片刻,又问:“夏州灵气来源是什么?为什么忽然浓郁?”
“是整个夏州地脉的问题。早年应该就是如此,后来不知因为什么淤堵了,才导致的降格。如今淤堵被破解,整个地脉复苏了。”
“总有个核心吧?”
“据说是丹霞山。夏州人现在都说天行剑宗捡到宝了,占了个普普通通的药山,结果现在成了灵山宝地。这半年天行剑宗的普遍修行暴涨,宗主沈棠和剑锋堂主张少游达成三品中阶,护法秦不妄、赵归山突破三品,唐云忠等大量四品,如今新弟子无数,气象鼎盛。”
裴清言心中一个咯噔。
下属不清楚天行剑宗沈棠是啥玩意,他裴清言可是门清。
本以为朝凰公主赴夏州,是属于一种偏远放逐,远离风云。却想不到时移世易,夏州今非昔比,朝凰公主竟然凝聚出这样的势,隐然要比当初的天行剑宗都强了,堪称凤翔九天。
不知道陛下怎么看……
另外这事和陆行舟有多少关系?从时间看,那会儿陆行舟还没赴京呢吧?然后陆行舟和沈棠到底是不是那个关系……
想到这里,裴清言回头瞪了女儿一眼。
为什么不让你和这黄毛接触,你真没数吗,没见过上赶着做小的!
“这事本相有数了。灵气复苏、人口回流、物产丰盛……本身又有大郡底子,地域广博。郡守提请升格,更换郡治,是常规政务考量,本相没有意见。不过……”裴清言顿了顿,叹了口气:“陛下不一定同意,还得看看陛下自己的意思。”
下属有些莫名其妙。这种事皇帝纠结个什么,你相国认为可以就可以,有啥好驳的?
“夏州之气成矣。”夜听澜站在观星台上远眺夏州方向,低声自语:“不知道是否还形成得过早了些,惹起顾战庭的警觉。”
那日和她讨论元慕鱼的白发老者在旁道:“一个成了气候的三品势力,也不是陛下说解决就解决的了。上次天行剑宗之事是我们没有准备,被突然下手,这次有我们掣肘,皇帝再想倒行逆施可没那么容易。”
“嗯……”夜听澜低声道:“没有那么容易了……尤其是沈棠现在不是单打独斗。有人可以把阎罗殿扶上去,换了天行剑宗也不会差的。”
老者:“?”
夜听澜忽然道:“我会离京一段时间,国观事宜暂时托付于你。有要事的话以符通讯,及时联络。”
老者道:“宗主要去哪里?”
“带弟子试炼。快则月余,迟则半年。”
带弟子试炼出门本属正常,但老者反倒纳闷:“宗主真把丹学院的学子视为弟子?”
“他不一样。”夜听澜道:“另外我也想去见一见今日沈棠,看她面相是否会有变化。”
老者沉默。
当年顾战庭也是一副励精图治的好面相,可这东西会变。
相由心生,心变了,相就变了。
沈棠往日面相很好,宗主相对看好,同时也是因为实在看不惯皇室相残的破事儿,所以扶持一把。
可时移世易,沈棠往日也没做过主,还是个与人相善的温柔公主。如今遭逢变难,又执掌过权柄,是否依然如初?
第200章 时下凌霄
北方边地。
宫中大太监海贤率众前往慰问。
十年前那场大决战,妖皇和顾战庭两败俱伤,同一时间国师听澜真人绕袭妖族圣山,阵斩妖族大祭司,将圣殿焚之一炬。妖族大败,元气大伤。
顾战庭回师养伤,因战中有名将陨落,于是太师霍连城起复,开始主持大乾军事。其子霍行远率大军向北推进,数年间拓土数百里,功勋赫赫,自身实力也从二品晋级一品,封镇远侯,荣归京师。
有很多人觉得最硬的战都打完了,这后续的事情谁上都是白捡,霍家完全是幸进。倒也不完全客观,毕竟妖族虽败,各支强者依然很多,霍连城父子的个人实力和军事能力都确实挺强的,换人主持的战果未必有这个好。
总体而言,在这个战役里,顾战庭和霍家都是对大乾有重要功绩的。
实际上顾战庭开始有变化,也是从此战后开始。
受伤难愈的顾战庭,心态明显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而霍行远回归京师后,想培养二子霍璋接北疆的班,当然霍璋的成长没有那么快,北疆事宜暂由他麾下大将主持,霍璋作为其中一支将领,负责一块防区。
妖族和游牧民族并不一样,这种个人实力影响巨大的世界里,一只上三品的大妖乱窜就能导致一片边城鸡飞狗跳,并且怎么防范妖族潜入内地也是个很头疼的事宜,筑长城可没用。
当初盛元瑶席间明说,妖是哪来的,得追个根底,如果是北地潜入,要填上漏洞换句话说该防区的主将要吃挂落,可实际上这种漏洞怎么填,该防区主将要不要恨你,年轻的瓜妹可没想那么多。
总之这几年间大战是没有了,但各类摩擦冲突一直不断,北疆刷小功劳一直挺多人刷的。包括不少宗派人士也会赴边地历练,有些胆肥的还会深入妖境,能不能回来就不知道了。
不过丢城的事儿这几年还没发生过。
这种背景下,朝廷时不时慰问北疆算个常态了,有事没事都会派人去一趟,是单纯慰问赏赐还是含有巡查之意不好说。宫中太监们也挺喜欢领这活的,慰问品能揩一层油水,到了边地将领们又会送一层油水,两头捞。
不过这一次有圣地的人一起去……也不是不能捞,看人。
海贤看了看身边的道人,笑眯眯道:“寻真道长,咱家不太懂法器,帮忙看看这玉佩如何?”
寻真道人很清楚这太监什么意思,倒也不纠结,微笑道:“一般般吧,给边地将士怕是不那么好,海公公可以再开开光。”
海贤心中大松,直接把玉佩给了寻真道人:“那哪有圣地真人开光的效果好呢,就劳烦真人了。”
寻真道人不动声色地收下玉佩,很快顺着话题道:“国师这次没吩咐过具体去哪里,说让我们看着办,公公打算去哪边?”
海贤道:“陛下的意思是去裴将军那边转转。”
寻真道人叹了口气:“裴家重颜面,规矩拿捏得严实,这趟可别白跑哟。”
海贤心有戚戚,也道:“我们还可以转向别处的嘛,陛下也没说就只去一处。真人有什么建议?”
寻真道人笑道:“听说霍二公子豪爽好客。”
海贤眨眨眼:“从这条路走,霍二公子那边似乎更近些,先去如何?”
两人一拍即合,队伍迅速转向,直奔霍璋防区。
都是修行者,可不需要大车小车的车队,大家随身戒指即可,一队人飞掠而去,不日即达。
还没到呢就感觉不对了,怎么有点兵荒马乱的味?
远处威能爆裂,响声如雷,怎么看都像在打仗。
寻真道人神色严肃起来:“不进主城了,去那边动静之处看看。”
海贤也没疑义,他们的慰问本身确实含有督查巡视的味道,意外发现状况说不定还是个功劳。
过去一看,竟是攻城。
再一看,是霍璋率众攻自家的城。
海贤怀疑自己起猛了,揉了半天眼睛,真是霍璋在攻自家的城,城里的防护法阵还是天瑶圣地款呢。
远处另有一彪人马疾驰而来,旗上“裴”字飘扬,乃是裴清言的堂支、裴钰的堂兄裴钊,也是海贤原定要去先慰问的。
城中见到有军队夹击,终于放弃了守城,几只大妖趁着裴钊围城之前弃城而去,一路狂笑:“哈哈哈哈,霍家父子威震北疆,我们还道霍家有什么了不起的道行,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哈哈哈哈!”
霍璋脸色铁青,破城而入:“城中有人接应妖族,卖城叛国,都给我拿下严审!”
“且慢!”裴钊飞掠而来,冷冷道:“霍将军,好大威风!”
霍璋冷笑:“怎么,你裴氏也勾结妖族不成?”
裴钊冷冷道:“我只知道有人面对区区小股妖魔袭城,毫无守备,导致丢城。如今想要屠城灭口不成?”
霍璋深深吸了口气,心中急寻对策。
这裴钊来得真不是时候。如果他不来,自己进城揪一批人砍了,就能把事情坐实了有人卖城引妖,自己及时发现把城夺回。可裴钊杵在这,自己还怎么泼脏水砍人?
“裴兄,此事既无损失,反为功勋,何乐而不为?何必为了党争小事,在这种事上斤斤计较?”
裴钊简直气笑了:“你想给无辜者泼脏水,杀人堵口,管这叫小事?”
“妖族能在这里守两天两夜,当然是有人相助,如何叫泼脏水?一审便知。”
“你!”